“不能吃。”沈回忽然开口。
那男人正提起茶壶要给二人斟茶,闻言一愣,壶嘴便悬在半空,一线茶水也将断未断。
他赔着笑道:“道长,可是有什么忌口?还是说这菜不合胃口?您说,小的让内人重新做过便是。”
话音未落,后厨的门帘一掀,女人也走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着手,怯怯地望着这边,不敢上前。
沈回目光从桌上那几碟菜,缓缓移到男人脸上,又移到女人脸上。
随后他端坐如松,语气平静:
“你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堂屋里霎时一静。
油灯的火苗倏地一跳,爆出个灯花。
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歪歪扭扭映在泥墙上,如同鬼影乱舞。
男人手里的茶壶“咚”一声顿在桌上,几点茶水溅出来,洇在蓝布桌面上。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早已不知去向,声音也沉了下来:
“客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夫妻二人好心招待,你怎的反倒……”
话犹未了,沈回袖中便倏然飞出两道光来。
一道赤红如血,一道惨白如骨。
两道光华绕着他手腕打了个旋,便悬停在半空,缓缓转动,发出阵阵低吟。
堂屋里温度骤降。
那对夫妻看见这两柄飞剑,脸上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
他们对视一眼,而后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男人往后猛地一窜,撞翻了方才修了一半的木椅,连滚带爬朝后门逃去。
女人则尖叫一声,扔了门帘,转身便往厨房里钻。
而沈回却只是坐在原处,屈起一指,轻叩桌面。
赤殃应声而动,化作一道赤虹,倏忽间便截在了那男人前头,当胸一贯而过。
白骸剑则如一道白练,绕至厨房门口,将那妇人牢牢钉在了门框之上。
堂中旋即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一前一后,都只响了半声便寂然断绝。
两道剑光随即回返,重新悬在沈回身侧,光芒明灭不定。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欢坐在沈回对面,从头到尾不曾动弹,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
沈回则站起身来,走到后门口。
那两具尸身倒在地上,却没有半滴血液流出,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干瘪下去。
他弯腰拾起,只觉入手又轻又薄,像一张上好的宣纸,抖一抖便簌簌作响。
定睛细看,哪里是什么尸首,竟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五官眉目仍是那男子的模样,连方才那抹惊恐都分毫不差地留在脸上。
只是后背与胸口处被飞剑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焦黑,犹自冒着缕缕白烟。
沈回拎着那张人皮端详片刻,又将其翻转过来。
皮囊里头应声掉出一只黄鼠狼来。
毛色灰黄,个头不大,蜷着四只爪子,早已断了气。
他又走到厨房门口,那妇人的情况也是一般无二。
一张完整的人皮,里头裹着一只黄鼠狼。
只是体型略小,毛色也更浅些。
沈回将两张人皮拎回堂屋,铺在桌上,就着那盏昏黄的油灯,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这两张人皮不是缝制的,也不是黏合的,竟是画出来的。
他拿手指轻轻摩挲那皮子的表面,竟能清清楚楚地摸到一道一道的笔触。
仿佛是一层又一层的颜料覆盖叠加,将原本的皮子硬生生画成了人的模样。
五官、毛发、指甲、指纹……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巧。
莫说是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便是在青天白日,拿在手中细细打量,也断难分出真假。
“当真是精妙非凡。”
沈回看了半晌,忍不住感慨一句。
陆欢也凑过头来,伸手想要摸一摸。
可她指尖探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歪着脑袋打量着那两张人皮,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沈回摇了摇头。
他于丹青之术并不精通,认不出这画皮之法的来历。
但能确定的是,这两只黄鼠狼精的道行甚是浅薄。
那么问题来了。
这等精妙绝伦的画皮,怎会落到这样两只不成气候的小妖手中呢?
要知道,这等手段,比起当初那只拦路山魈的粗劣伎俩,高明何止十倍?
那山魈只会将人皮囫囵地套在身上,浑身破绽百出,稍一动作便现了原形。
可这两张人皮画具却是天衣无缝。
便是用望气术细细看去,那夫妻二人的气象也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浑身上下竟没有半分妖气外泄。
如此神乎其技,断非寻常山精野怪所能为之,其来历恐怕不浅。
想到这里,沈回的目光不由得移向桌上那些碗碟。
方才若不是这几道菜露出了马脚,他恐怕真要坐在这里,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这几道菜,在凡人眼中不过是些萝卜条、炒腊肉、野菜汤、酱豆子、杂粮饼。
可若以望气术细观,便能看到碗碟之中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黑气。
这是一种极为粗浅的障眼法。
只一眼,沈回便瞧出了盘中所盛之物的本来面目。
那萝卜条是死人手指,酱豆子尽是白蛆,杂粮饼子则是泥巴和着腐肉捏成。
至于那盆野菜汤,更是精彩。
汤面上浮着的哪里是什么菜叶子,分明是一团乱糟糟的黄毛,在秽物浊汤里沉沉浮浮,缓缓蠕动。
沈回将那两张人皮叠好,收入袖中。
随后又蹲下身来,翻看起了那两只黄鼠狼的尸体。
一番细看之下,这才发现两只妖物竟连喉中横骨都未曾炼化。
按理说,这种刚开了灵智的小妖,是不能开口说话的。
可方才两人那番对答与常人无异,想来便是这画皮的妙用了。
他心中思忖着,手上不停。
一阵摸索之下,在那只体型较大的黄鼠狼脖颈间,发现了一样物事。
一枚铜钱。
用红绳穿了,挂在颈下。
铜钱是前朝的大历通宝,可钱面上却被人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只小小的狐狸脸。
只寥寥数刀,却纤毫毕现,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沈回将铜钱摘下,托在掌心,借着灯火端详了片刻。
“狐狸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