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顺醒了。
消息传到专案组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要是让赵德顺死了,很多线索,真的就断了。
病房里,各种仪器“滴、滴、滴”地响着。
赵德顺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
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半张青肿的嘴。
医生说他命大。
从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柱没断,内脏没破,就是两条腿和骨盆多处骨折,外加轻微脑震荡。
算是捡回了半条命。
可主治医生做完检查后,站在走廊里,对着日光灯看了很久的CT片,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专案组的人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他的颅骨上有一处陈旧性骨折,至少是十年前留下的,愈合面很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这次坠楼,他的头部着地的角度,刚好让冲击力沿着那道旧伤分散了。”
“如果没有那道旧伤,他这会儿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专案组的人面面相觑。
一个农民工,脑袋上有旧伤,还刚好在坠楼时救了他一命?
这事是巧合,还是……
没人敢往下想。
赵德顺醒来后,眼睛就一直半睁着,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主治医生做了检查,对专案组的人说:“他现在意识是清醒的,能说话,但不能激动,不能长时间说话。”
专案组早就等在外面了。
两个国安的审讯人员,换上了隔离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病房。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侦察员,姓周,一张国字脸,眼神像铁钩子,看人一眼,仿佛能把人骨头都看透。
他在南边边境干了十几年,审过的毒贩、人蛇、间谍,比一般人吃过的盐还多。
“赵德顺,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回应。
赵德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
装死。
老周也不急。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
“赵德顺,男,四十七岁,老母猪岭裤裆沟人。”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那部手机,我们找到了。”
“你的DNA,对上了。”
“照片,我们也全都看到了。”
“赵德顺,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自己应该清楚,你藏不住的。”
老周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赵德顺依然闭着眼。
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可老周看见,他插着输液管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老周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只要咬死不说,那边就不会难为你的家人。”
“可你想过没有,你替他卖命,落到这个地步,你以为他们会管你老婆孩子的死活?”
“你前脚跳下来,他们后脚就会把你的上线撤走,把所有联系切断。”
“你这一跳,不是保护你家人,是把你家人往火坑里推。”
赵德顺的喉结滚了一下。
很轻微。
但老周看见了。
“怎么,被我戳中了?”
“赵德顺,我告诉你,你已经被卖了,不然我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你现在最好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说不定还有出来见老婆孩子的一天!”
赵德顺的呼吸明显重了。
可他还是不睁眼。
甚至故意把脸朝窗户那边偏了偏,像是嫌吵。
老周还想再问。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开始“滴滴滴”地响。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仪器,脸色顿时变了:
“你们在干什么?”
“我跟你们交代过!他现在不能激动!不能长时间说话!”
“你看看这心率!再刺激他,马上二次休克!”
“都出去!”
老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德顺,转身出了病房。
“怎么样?说了吗?”
门外,专案组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周摇了摇头。
“嘴硬得很。”
“我拿家人激他,他也就是呼吸重了点,连眼睛都不睁。”
“这是铁了心要死扛到底。”
专案组的人都急了。
“那怎么办?现在全城封锁,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舆论会炸!”
“是啊!抚城几百万百姓,不能一直只进不出!上面也不可能把整座城一直按住!”
“人都到手了,总不能一点东西都问不出来吧?”
“他要是一直不肯说,我们也拿他没办法啊!”
“要不上点手段?”
“不行,就他现在这状态,估计连一晚上高强度的审讯都顶不住!”
“真要是人死在审讯室里,我们谁都担不起责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急得冒火。
倒也不是没手段,只是赵德顺这个样子,什么手段都上不了!
赵德顺就像一块泡在血水里的石头。
又硬,又沉,又不要命。
老周皱着眉,半晌,才吐出一句:
“等他再缓缓吧。”
“这种人,不能急。”
“越急,他越不说。”
可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时间不等人。
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就在专案组准备启动备用方案,从赵德顺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社会关系入手,一点一点拼图的时候,指挥中心的电话响了。
是省厅那边打来的。
“老周,赵德顺的家属到了。”
“按照程序,我们对他妻子进行了保护性传唤,人刚带到抚城警备区。”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
家属。
夫妻之间,是最藏不住秘密的。
丈夫在外面干了什么,妻子未必全知道,可妻子的直觉,往往比任何证据都准。
“我马上过去。”
他脱下隔离服,快步走出医院,上了门口等着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在夜色中驶向警备区。
一路上,老周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赵德顺的软肋在哪?
一个四十七岁的农民工,没文化,没背景,一辈子在工地上爬高登低,为什么肯替境外势力卖命?
一个连跳楼都不怕的人,会怕什么?
老周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
正想着,车子停了。
抚城警备区。
老周下车的时候,一辆军绿色的依维柯也刚刚停稳。
车门拉开。
先从车上跳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战士。
然后,是一个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的中年女人。
她叫王桂香。
赵德顺的妻子。
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脚上是一双裂了口的布鞋。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架着下来的。
一路上,王桂香就没停过哭。
看到警备区那高高的围墙,和门口站得笔直的哨兵后,她更是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同志!同志!这到底咋了?”
“俺家老赵是不是出事了?”
“他是不是……杀人了?”
嗯?
老周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赵德顺的老婆,果然知道些什么!
很快,王桂香被带进一间问询室。
老周跟着审讯人员刚坐下,还没开口。
王桂香自己先瘫了。
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抱着审讯桌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同志!俺交代!俺全交代!”
“俺早就知道,早晚要出事!”
“他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头什么事都憋着!”
“可是同志们!这一切都是俺的错!跟两个孩子没关系啊!”
“求求你们了,千万不要牵扯到两个孩子啊!”
老周皱了皱眉,想先安抚她:“你先坐起来,慢慢说,没人说要抓你的孩子……”
“不!同志!俺要说!俺现在就说!”
“赵峰…赵磊……他们不是老赵亲生的!”
“是俺跟别人生的!”
“老赵不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求求你们了,可千万不能连累到两个孩子啊!”
啥?
审讯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原本是要来查间谍案的。
怎么……审出这么个东西?
几个审讯人员面面相觑。
一个刚端起水杯的老侦察员,喝到一半,直接呛了出来。
“你…你再说一遍?”
王桂香哭得更凶了:
“俺说的都是真的!”
“这两个孩子,都不是老赵的!”
“不管姓赵的那个王八蛋做了什么,跟两个孩子一点关系没有啊!”
大儿子马上就要结婚了,二儿子刚上大学,美好的人生刚刚开始,可不能牵扯到两个儿子。
此时,王桂香心里已经把赵德顺骂了八百遍!
“那个杀千刀的!当初俺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嫁给他了!”
“俺知道他对俺好,对孩子好,可……可他就是个闷葫芦!啥事都不跟俺说!”
“这回倒好,一下子捅出这么大的窟窿!他要是真犯了事,俺和两个孩子可咋办啊!”
“同志!俺真的啥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了啥,俺啥都不知道!”
“赵德顺你个杀千刀的畜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