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黑色宾利如同一尾滑入深海的鱼,沿着曼哈顿第五大道向北疾驰。车窗外的灯火流光溢彩,将凌烽的半张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的右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松了松领口。那身从帝国赌场穿回来的黑西装已经有些皱了,可他顾不上。他只知道,那通用蒂芙妮手机打来的电话,像一根从暗处伸出的钩子,正不轻不重地钩住了他。
“蒂芙妮现在暂时还很安全。”
对方甚至没有说半句威胁的话。可越是这样,凌烽心中越是发冷。能用蒂芙妮的手机打过来,说明对方已经找到了蒂芙妮。而蒂芙妮是他今晚在帝国赌场刚刚接触过的女人。这一手,来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早就在帝国赌场里安了眼睛,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会是谁?”凌烽在心中反复推演。摩黛丝提·洛克菲勒。除了这位“冷艳玫瑰”,他想不到第二个能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做出反应的人。洛克菲勒家族在纽约经营了近百年,从帝国大厦到洛克菲勒中心,从华尔街到布鲁克林,到处都是他们的触角。自己今晚在帝国赌场那几小时的动向,若被对方有心查起,的确不难。
“你最好别动她。”凌烽低声说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刀。
车子驶入洛克菲勒中心时,已经过了凌晨四点。这座由十九栋大楼组成的城中城,此刻已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高耸的奇异电器大楼如同一柄插入夜空的长剑,顶端仍有几层亮着灯。中心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将灰白色的地面照得发冷。凌烽把车停在广场西侧的一条辅路边。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即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奇异电器大楼,然后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我到了。”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那个优美的女声再次响起:“北侧地下停车场入口。那里有人等你。”
凌烽挂了电话,将车驶入洛克菲勒中心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已经站在那里。凌烽停下车,那人上前,极有礼貌地弯了弯腰:“请熄火,将车交给我。然后请走这边。”
凌烽看了他一眼。那男人三十来岁,白人,金发,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凌烽没有多问,推开车门,将钥匙抛给了他。那男人接过钥匙,朝停车场深处打了个手势。另一个同样装束的人从暗处走出来,示意凌烽跟随。
他们穿过几条地下通道,来到一部极隐蔽的电梯前。那电梯需要刷卡。带路的人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电梯门无声滑开。他按下了六十七层。
“你们老板,是洛克菲勒家的人?”凌烽忽然用英语问。
那带路的人没有说话。他只目视前方,像根本没听见。
凌烽不再问。电梯极快,几秒钟后便到了六十七层。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极厚重的黑胡桃木门。门口两旁站着两个保镖。见凌烽到来,他们同时推开了门。
“请进。”带路的人站在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凌烽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极宽敞的办公室。整面西墙都是落地玻璃,此刻纽约还未醒来,窗外的城市像一片正在沉睡的黑色海洋,远处的灯火如同散落的碎金。办公室内部是典型的老钱风:暗红色的实木书架,墨绿色的丝绒沙发,黄铜包边的地球仪,墙上挂着一幅极旧的航海图。室内灯光被调得偏暖,却不显昏暗。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淡的雪松与茉莉混合的香气。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那个声音从窗边传来。随后,一道高挑的身影从落地窗前转过身。
她很美。这种美,与凌烽在帝国赌场见到的那些女人都不同。她不施浓妆,只涂了一层极淡的唇色,整张脸冷而白,像是由一块无瑕的羊脂玉雕成。她穿着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下面是一条同样深黑的西裤。她赤着脚,没穿鞋,像是刚从那堆文件里走出来。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近乎银灰色的长发,在暖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整个人如同一柄被丝绸裹着的刀。
摩黛丝提·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家的大小姐,深夜请我来,连杯咖啡都没有吗?”凌烽笑了一下,走到沙发前,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他背靠着沙发,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这间办公室。他注意到,房间里有三个摄像头,两个明,一个暗。窗外没有可攀附的落脚点。门口那两个保镖的呼吸极轻,显然都是好手。
“你倒是不怕。”摩黛丝提也走到沙发旁,在他对面坐下。她那双眼睛是极浅的灰蓝色,如同结了冰的湖水。她看着凌烽,像在审视一件突然闯进自己领地的物件。
“怕什么?你请我来,又不是要杀我。要杀我,在帝国赌场外面就可以动手。还用不着绕这么大个圈子。”凌烽道。
“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胆子很大。”摩黛丝提说。她语气极淡,听不出褒贬。
“传闻?”凌烽挑了挑眉,“洛克菲勒家的大小姐,也喜欢打听一个华国人的事?”
“我不喜欢。可你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注意到。”摩黛丝提说着,拿起茶几上的一只极小的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很快,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侍端来两杯咖啡,放在两人面前。咖啡极浓,香气醇厚。凌烽端起来喝了一口,赞了一声:“不错。”
“你不问我为什么找你来?”摩黛丝提也端起咖啡,却没有喝,只用那修长的手指慢慢转着杯身。
“我在等你自己说。”凌烽道。
“蒂芙妮在我手上。”摩黛丝提放下咖啡杯,目光直直地看向凌烽。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来。”凌烽道。
“你昨晚才认识她。今天凌晨就愿意为她跑一趟。这不太像是一个‘邦德先生’会做的事。”摩黛丝提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却冷。
“也许我这个人,就是见不得女人受委屈。”凌烽也笑。
“那你该多关心一下你的另一个女人。”摩黛丝提道。
凌烽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寒光。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你说谁?”
“罗凝雪。”摩黛丝提说。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忽然结了一层霜。凌烽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摩黛丝提。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伪装都没意义了。对方既然能说出“罗凝雪”三个字,那他的身份、他来纽约的目的,恐怕已经全在这女人的掌握之中。
“别这么看着我。”摩黛丝提将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声音冷而稳,“如果我想用罗凝雪来对付你,今晚来的就不会是我。而是FBI的人。他们一直在等你现身。你相信吗?从你们几个人在肯尼迪机场落地的那一刻起,你们就进了他们的名单。”
凌烽没有说话。他需要判断对方的话里有几分真。摩黛丝提也没等他回应,继续道:“你们华国人,总以为改个名字,换个身份,就能在这座城市里来去自如。可你们忘了,这里是纽约。是我的纽约。”
“所以,你是来提醒我的?”凌烽问。
“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摩黛丝提说。
“说。”凌烽道。
“罗凝雪,我可以帮你救出来。”摩黛丝提说,“但你要帮我找到一个人。”
“克里斯丁。”凌烽道。
“不错。”摩黛丝提轻轻点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极冷的光,“克里斯丁是我的人。他背叛了我。现在他躲进了第九局,和FBI的人待在一起。他用我给他的东西,换了一张保命牌。我要你找到他,把他带出来。作为交换,我会帮你把罗凝雪从那里弄出来。”
凌烽沉默了几秒。他脑子转得极快。摩黛丝提这番话,看似给了个天大的便宜,可实际上,这个女人是要他替她做她不便做的事——从FBI手里把克里斯丁弄出来。那几乎和救罗凝雪一样难。甚至更难。因为克里斯丁本人,才是那帮人真正保护的核心。
“我凭什么信你?”凌烽道。
“你不需要信我。你可以把蒂芙妮带回去。她现在就在楼下。”摩黛丝提说。她抬手,又按了一下那只遥控器。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带着蒂芙妮走了进来。
蒂芙妮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那身赌场制服换成了一件极普通的灰色外套。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却并不狼狈。看到凌烽,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浮起一层极亮的水光。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我没碰她。也没人伤害她。”摩黛丝提说。
凌烽站起身,走到蒂芙妮面前。他先是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确实没有受伤,才低声用英语道:“别怕。我带你走。”
蒂芙妮点了点头。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只是那一瞬间,她紧绷了半宿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凌先生,考虑一下。”摩黛丝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你有我的电话。想通了,就打给我。如果想不通,那下一次见面,可能就不是在这里了。”
凌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这女人重新看透一遍。然后他拉起蒂芙妮的手,朝门口走去。两个保镖没有拦。他们只是目送他离开。
“你果然比我听说的还要有意思。”摩黛丝提忽然补了一句。
凌烽没有回头。他只说了一句:“别再用她来传话。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人。”
说完,他带着蒂芙妮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蒂芙妮的手很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凌烽握着她,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她。直到上了车,蒂芙妮才像终于撑不住一般,整个人靠进凌烽怀里。她没有哭,只是身体轻轻发抖。
“对不起。”凌烽说。
“不。”蒂芙妮摇头,“是我自己……我不该留着那张支票,也不该留在那里。可我就是想……再等等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凌烽心中一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车发动,缓缓驶出洛克菲勒中心。夜色已经开始变淡。纽约的天边,有一层极薄的灰蓝色漫了上来。
“我会送你离开纽约。今天就走。”凌烽说。
“那你呢?”蒂芙妮问。
“我还有事。”凌烽说。
“是那个叫罗凝雪的女人吗?”蒂芙妮问。她的声音极轻,像怕听见答案。
凌烽没有否认。
“我听到了。那个洛克菲勒家的小姐,用她来威胁你。”蒂芙妮低声道。
“所以你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凌烽说。
“那你怎么办?”蒂芙妮抬起头,看着他。那碧蓝的眼睛里,有害怕,有担心,也有一点极倔强的东西。
“我会把人救出来。然后回华国。”凌烽说。
“你……还会找我吗?”蒂芙妮的声音更轻了。
凌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留给她的那张纸条。他说过,他会去找她。那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可此刻,当他看着蒂芙妮那张被夜色照得过分苍白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承诺,既然说出口了,就应该作数。
“会。”他说。
蒂芙妮笑了。那笑容极浅,却像纽约清晨第一缕真正照下来的光。她重新靠回座椅,将脸埋进凌烽的臂弯。她没有再说话。凌烽也没有。车子在黎明前的纽约街道上行驶,像一叶穿过黑夜与白昼交界的小舟。
天,快亮了。而凌烽知道,更冷的风,还在后面。二十四小时。摩黛丝提只给了他这么多。他必须在天亮之后,拿出一个计划。一个能把罗凝雪从那栋该死的摩天大楼里带出来的计划。
“洛克菲勒,克里斯丁,罗凝雪……”他在心里念着。那张被他反复推演了无数次的地图,又一次在脑海中展开。这一回,他不但要对付FBI,还要防着身后那朵冷艳玫瑰。
纽约的清晨,冷得让人清醒。而凌烽,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场硬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