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七十层高楼之上显得格外辽阔。曼哈顿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起伏的星海,远处的东河如同一条沉在黑暗里的黑绸,只偶有游船经过时,才泛出几道碎银子似的光。夜风从四面涌来,带着高处特有的冷,也带着对面女人身上那股雪松与茉莉交缠的浅香。
凌烽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杯底与桌布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摩黛丝提。这女人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像两枚浸在冰水里的蓝钻。她在等他的回应,又或者说,她根本不着急。她似乎很笃定,凌烽一定会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兴趣。
“你今晚找我来,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你知道我是谁。”凌烽终于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当然不是。”摩黛丝提轻轻一笑。那笑容极美,却美得没有温度。她将手边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端起,朝凌烽极轻地抬了抬,随即又放下,“我要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样的交易?”凌烽问。
“你帮我杀一个人,或者,帮我把他带到我面前。作为回报,我帮你把罗凝雪从第九局里带出来。”摩黛丝提说得极直接,没有半点铺垫。她的语气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极细极冷的恨意一闪而过。
“克里斯丁。”凌烽说。
“不错。”摩黛丝提道,“他背叛了我。他偷走了一样东西,然后躲进了第九局。那东西对我,对洛克菲勒家族都很重要。如果落进FBI手里,我们会有很大的麻烦。”
“所以你找上我,想让我从FBI手里帮你把叛徒弄出来?”凌烽冷笑了一下,“你怎么不干脆让我去把自由女神像搬回家?”
“如果自由女神像挡了你的路,我相信你也不会介意拆了它。”摩黛丝提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依旧冷淡,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凌烽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入喉间,带起一丝微凉的果香。他在快速权衡。眼前这个女人,表面上是来求合作,可她手里的牌,远比他多。他不能急,更不能顺着她的节奏走。
“罗凝雪现在是什么情况?”凌烽忽然问。
“她还活着。目前被关在第九局地下三层,一个单独的房间。FBI的人二十四小时轮守。我的人只探到这些。更深处的情况,连我也很难触及。”摩黛丝提说。
“你既然有本事把你的人渗进第九局,又何必来找我?你大可以自己动手。”凌烽盯着她。
“我要避嫌。”摩黛丝提淡淡道,“如果洛克菲勒家的人直接对第九局动手,哪怕只是救一个华国人,天亮之后,整个家族都会成为华盛顿的靶子。我们洛克菲勒家,从不把脖子伸到别人刀下。但你可以。你和你的人,没有官方身份。出了事,也只是几个来历不明的雇佣兵。这个黑锅,你来背最合适。”
凌烽眼中的冷意更浓了。这女人果然够狠,也够坦诚。她甚至连“黑锅”这两个字都懒得修饰。可越是如此,凌烽反而越觉得这交易里藏着他必须弄清楚的细节。
“你要克里斯丁,到底是为了他偷走的那样东西,还是为了清理门户?”凌烽问。
“这有区别吗?”摩黛丝提反问。
“当然有。如果只是为了要他的命,我进去之后,一颗子弹就能解决。但如果你要活口,或者说,你要的是那样东西,那难度会完全不同。价钱,也不一样。”凌烽道。
摩黛丝提看了他片刻。她忽然站起身,朝观景平台的栏杆处走了几步。夜风将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露出纤细苍白的脚踝。她背对着凌烽,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要他活着。至少在我问出那样东西的下落之前,他必须活着。”
“那样东西,现在不在他手里?”凌烽问。
“不在。他把东西藏了起来。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命。”摩黛丝提说,“所以,我要你把他带出来。剩下的事,我来。”
凌烽没有立即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极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风从高处掠过,将他额前几缕碎发吹起。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像极了一柄放在天鹅绒上的银色小刀,你看着只觉得美,可稍一伸手,就会被她割出一道口子。
“如果我拒绝呢?”凌烽说。
“你不会。”摩黛丝提转过身,很笃定地看向他,“因为你只有一条路能救罗凝雪。而那条路的入口,在我手里。没有我提供第九局内部的结构、换岗时间、监控死角,你带着几十个人冲进去,只会死得很难看。这里是纽约,不是华国。你没有支援,没有退路,甚至没有足够的时间。你只有我。”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动手,把你绑了,逼你交出这些东西?”凌烽的声音很平,可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狠厉,却让四周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摩黛丝提却不慌不忙地笑了一下:“你当然可以。可你信吗?只要你碰我一下,第九局里那盏灯下的人,就会先罗凝雪一步,把某些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到时候,你要带出来的,只怕是一具尸体。”
凌烽的眼神骤然一冷。他知道,这女人不是在吓唬他。FBI那帮人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罗凝雪的身份一旦被坐实,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一个人“消失”得合情合理。
“你比我想象中更让人讨厌。”凌烽说。
“谢谢。很多人在我背后都这么说。”摩黛丝提不以为意。
“好。我给你一个机会。把蒂芙妮先送走。这件事,不该牵扯她。”凌烽道。
“可以。天一亮,我会安排人送她离开纽约。去欧洲,或者她想去的地方。我会保证她安全出境。”摩黛丝提说。
“然后呢?我怎么信你?”凌烽问。
“我会先给你一部分东西。第九局外部地形图,地下停车场结构,还有你那位罗小姐最后被带进去时的路线。等你确认了这些东西,我们再谈下一步。”摩黛丝提说着,从衣袋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银色U盘,放在桌面上,朝凌烽推了过去,“这里面,是你今晚要的第一笔订金。”
凌烽没有急着去拿。他盯着那枚U盘,像在盯着一枚随时可能炸开的暗器。过了几秒,他才伸出手,将U盘收进掌心。
“为什么选我?”凌烽问。
“因为你是魔王。”摩黛丝提说,“这世上,能在这座城市里对第九局下手,又让FBI查不到根底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我要的东西,只有你这种人,才拿得到。”
凌烽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缓缓起身,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那酒液入喉,仍带着几分凉意。他转过身,朝电梯口走去。刚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摩黛丝提的声音。
“凌烽。”她忽然叫了他的真名。
凌烽脚步微顿。
“提醒你一句。你今晚在帝国赌场露的那一面,FBI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或许还没把‘邦德’和你联系在一起。但以他们的效率,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所以,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摩黛丝提说。
凌烽没有回头。他只淡淡回了一句:“管好你自己的命。别的,不用你操心。”
电梯门滑开,他走了进去。身后,那个银灰色长发的女人仍站在栏杆边,像一株在夜色里开得极冷极静的花。曼哈顿的灯火在她脚下铺成一片汪洋,她却只望着凌烽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凌烽下楼,来到停车场。蒂芙妮已经被那两名女保镖带了下来,正站在车边。她脸色仍有些白,但情绪已经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看到凌烽,她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又生生停住,像怕自己表现得太过。
“走吧。”凌烽拉开车门。
蒂芙妮坐进副驾驶。凌烽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洛克菲勒中心。他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在极快地整合着今晚得到的信息。摩黛丝提要克里斯丁,而克里斯丁现在躲在第九局,和FBI的人在一起。那罗凝雪呢?她是被克里斯丁出卖的,还是被FBI顺藤摸瓜找到的?克里斯丁究竟是投靠了FBI,还是他本身就是FBI安在洛克菲勒家的棋子?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只要找到克里斯丁,很多问题就都能解开。
“你还要去吗?”蒂芙妮忽然轻声问。她似乎已经从凌烽与摩黛丝提的对话中,拼出了些轮廓。
“必须去。”凌烽道。
“那我等你。”蒂芙妮说。
凌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不行。你必须走。今晚就走。那个女人会安排你离开。我不能让你再留下来。”
蒂芙妮咬着下唇,没说话。她的手指绞在身前的衣角上,指节泛白。许久,她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好。我走。”
凌烽腾出一只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那一下极短,却极有力。蒂芙妮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别过脸去,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曼哈顿的霓虹在她瞳孔里化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像一场终将醒来的梦。
“你会来找我吗?”她问。
“会。”凌烽说。
“你发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颤抖。
“我发誓。”凌烽说。
蒂芙妮终于不再说话。她将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凌烽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前方。夜色如墨,而他的眼中,已经只剩下一片冷冽的清明。他必须赶在天亮之前,把蒂芙妮安全地送走,然后回到酒店,把U盘里的东西看一遍。那里面,或许就藏着破开第九局的第一道口子。
“第九局。”凌烽在心中默念。那是一块极硬的骨头。可他凌烽这一生,最不怕的,就是啃硬骨头。更何况,这骨头的另一头,还系着一个叫罗凝雪的女人。罗老的孙女,绝不能折在这座异国的城里。
车灯切开夜色。前方,文华东方大酒店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凌烽将油门又踩深了一些。他知道,今晚,他睡不成了。而黎明到来之前,他必须为龙炎,为罗凝雪,也为那个被迫卷入这场风暴的蒂芙妮,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与生机。
这盘棋,已经落子。而他的对手,不只是FBI,还有那个美得如同刀锋的洛克菲勒玫瑰。谁能笑到最后,只看谁更狠,谁更快。而凌烽,从没输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