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说五分钟。
秦牧知道他说的五分钟是真的五分钟。老杨的腿虽然有旧伤,但这个人在青山村住了七十二年,每一条小路、每一条田埂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从他家后院翻出去,沿田埂往东走三百米接上村后的机耕道,再往南拐进柳河镇方向——到派出所大概二十分钟脚程。
前提是没人拦。
秦牧拨赵铁柱。
“老杨带我妈和小棠往派出所来了。田埂那条路。”
赵铁柱那边传来椅子响,他已经站起来了:“我让老邓开车去机耕道口接。几分钟的事。出什么事了?”
“有人可能在村里。”
赵铁柱没追问细节。“我现在调人去村口。”
“别大张旗鼓。去的人穿便衣,别开警车。对方不知道消息已经漏了,你大张旗鼓一铺,他们缩回去你就抓不着了。”
赵铁柱顿了不到一秒:“明白。小周和老邓两个人够不够?”
“够了。小周去机耕道口接人,老邓——”秦牧想了一下,“老邓开他自己那辆面包车,停在村东头晒谷场那个位置。谁从村里往外跑都得经过晒谷场。”
“行。”赵铁柱挂了。
秦牧坐在407房间的床沿上,射钉枪在桌面上放着,钢管靠在床头柜边。他看着那把改装过的射钉枪,加长钉的尖头在台灯下反光。
清道夫那个头目说的话他没有理由不信。
五个人,一个星期期限。说明不止一组。
一组来酒店。另一组去哪?
青山村。
他的家人是最明显的软肋。任何接过这个单子的人只要花半天时间做功课就能查到——秦牧的母亲住在青山村,妹妹也在。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人。比在酒店里对付他本人要容易得多。
两路同时动手。酒店这边牵制他,村里那边抓人。或者反过来——村里先动手,逼他回去,半路上再拦截。
不管哪种,目标都是同一个:让他顾头不顾尾。
但对方有一个信息差——“方远”的两条短信。
秦牧提前了。消防通道的三个人已经被打退。如果两路之间有通讯协调,酒店这组撤退的消息会传到村里那组。村里那组一旦知道酒店行动失败,有两种可能。第一,立刻动手,抢在秦牧反应过来之前得手。第二,收缩撤退,放弃这次机会。
第一种更危险。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六分。老杨出门应该有三分钟了。田埂上走三百米到机耕道,再等小周开车接——十分钟之内他妈和小棠应该能上车。
十分钟。
他盯着手机屏幕,什么都没做。
这是他最不擅长的事。等。不是消防通道里那种有明确目标的等待,而是把自己最在乎的人的安全交给别人、然后什么都做不了的等。
七点零九分。
手机震了。老杨。
秦牧接起来没说话。
“到机耕道口了。”老杨的声音有点喘,但稳,“你妈走得慢,小棠搀着。没看到人。”
“等车。别挂电话。”
老杨没挂。电话那头传来田里的虫叫声和他粗重的呼吸。秦母的声音隐约在远处,听不清说什么,语气是不安的。
秦小棠的声音近一些:“杨爷爷,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走快点。”老杨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牧的左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七点十二分。
老杨那边传来发动机声。
“车来了。”老杨说。
小周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杨叔,上车,快的。”
车门开合。关上了。
发动机声变大,车动了。
老杨的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上车了。小周在开。”
秦牧的手指松开。手机壳上留了一道汗渍。
“杨叔,到了派出所你别走。跟我妈她们待在一起。”
“跑不了。”老杨顿了一下,“小秦,村里是不是来人了?”
“不确定。但别回去了。”
“行。”老杨没多问。
秦牧挂了电话,闭了一下眼。三秒。然后他给沈默发了条消息:家里的人出来了。
沈默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酒店这边那辆面包车往南走了,出了临江市区。我让人跟着。
往南。青山村在临江市西北方向。往南走说明酒店这组是真的撤了,不是绕路去村里。
但村里可能本来就有另一组。
赵铁柱的消息进来了:老邓到晒谷场了。小周接到人了往派出所来。我让老邓在村东头盯着,目前没发现异常。
没发现异常不代表没人。
如果村里那组也收到了酒店行动失败的消息,他们很可能已经在撤。夜里的青山村四周全是山和田,要走有的是路。老邓一个人守晒谷场只能看住一个方向。
秦牧做了一个判断——村里那组大概率已经撤了。
理由不复杂。清道夫不是亡命徒。他们收钱办事,有成本核算。酒店这边三个人被一根钢管打退,消息传过去,村里那组会重新评估风险。一个能在消防通道里三秒放倒两个人的目标,值不值得用绑架家属的方式去硬碰?
不值得。因为激怒这种人的后果不可预测。
清道夫有底线——不拿命赌。赌的人不叫清道夫,叫亡命之徒。亡命之徒的价格是另一个级别。
但秦牧不敢拿这个判断赌母亲和妹妹的安全。
七点十九分。
赵铁柱:嫂子和小棠到派出所了。安全。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后背靠上床头。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沈默。
“酒店这边的人撤了。家里的人安全了。但这不是结束。”
沈默知道他要说什么:“五个人一组,一个星期期限。说明雇主付了定金但没付尾款。这组失败了,要么雇主加钱找下一组,要么雇主换方式。”
“不管换什么方式,源头是一个人。”
“周永胜。”
两个人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默说:“现在的问题是——你在消防通道打了人。虽然是正当防卫,但射钉枪、改装刀具、团伙入侵……这些东西只有报警才能固定证据。你报警的话,你自己也得做笔录,你在临江市的行踪就彻底暴露了。”
“我不报警。”
“那射钉枪和那把掉在楼梯上的刀——”
“刀被他们带走了。射钉枪在我这儿。”
沈默沉默了两秒。“你留着一把改装射钉枪?”
“留着。”秦牧看了一眼桌上那东西,“万一下一组不是清道夫,是亡命之徒呢。”
沈默没反对。
“林啸还有十分钟。”沈默说,“他到了之后你不用再待在酒店。今晚的事我来善后——监控记录、消防通道里的痕迹、一楼那扇被抵住的门。明天早上酒店方面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行。”
“老秦。”沈默忽然叫了他一声。
秦牧等着。
“那个清道夫的头目说'不是这个级别的活'。他回去之后会把这句话带给中间人,中间人会把这句话带给雇主。”
秦牧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永胜会知道,普通的清道夫搞不定你。如果他还不死心——下一次来的人,不会拿折叠刀和射钉枪。”
秦牧没回话。
“你要想好,下一次你还能拿钢管解决吗。”
秦牧看着桌上那根淋浴杆,缠着浴巾的那一头已经被汗浸透了。
“等林啸。”他说。
七点二十七分。
手机震了。
一个没存号码的来电。秦牧看了一眼归属地——本地号。
他接了。
“哥,我在你楼下。开灰色吉普的。”
林啸的声音。
秦牧站起来,拿上钢管和射钉枪,最后一次扫了407房间一眼。水壶还在门把手上。玻璃杯还在窗台上。
他把水壶取下来放回桌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到一楼。大堂里有几个住客在前台办入住,没人注意他。他走出酒店大门,右手边停车场里一辆灰色北京吉普闪了两下大灯。
秦牧走过去。副驾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林啸坐在驾驶座上,穿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剃得很短。他的脸比秦牧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没变——沉、稳、像两颗不反光的石头。
秦牧上了车,关上门。
林啸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钢管和腰后别着的射钉枪,什么都没问。
他挂上挡,车驶出停车场。
“去哪?”
秦牧说了一个地址。赵铁柱的派出所。
林啸点了下头,方向盘打过去。车汇入夜晚的车流里。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林啸开口了:“沈默给我说了大概。酒店那边你自己处理了?”
“三个。”
“用那根管子?”
“嗯。”
林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他平时的表情多了点东西。
“哥,你还是那个德行。”
秦牧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着头枕。疲惫在安全感到来的瞬间涌了上来——消防通道里蹲了将近三个小时,肾上腺素支撑的紧绷现在开始退潮。
“村里还有一组人。”秦牧说,“可能已经撤了,但我不确定。”
林啸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伸到后座摸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我带了家伙。”林啸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够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