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过头。
萧云珩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站在门外,手中还拿着昨夜从书房带走的三封奏折。
他脸色苍白,精神却比往日好上许多。
萧云昭看见他,眉心立刻皱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来替你干活。”
萧云珩走进屋,将三封已经批注过的奏折放到萧云昭面前。
“你今日不会放心离开沈府,政事堂却不能没有人。”
“我替你进宫。”
萧云昭扫了一眼奏折上的批注。
字迹清晰,几处关键之处都抓得极准。显然萧云珩昨夜并没有只看一眼,而是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推演过。
“你身体还没有好。”
“正因没有好,去药铺查访才不容易让人起疑。”
萧云珩在空椅上坐下,语气不疾不徐,
“三皇子府常年从各地采买药材。我若忽然让人去济世堂询问几味药,旁人也不会怀疑。”
“从宫中腰牌入手也一样。一个病了多年的皇子,私下结交几个内侍替自己寻药,并不奇怪。”
“王爷的人一旦靠近慈宁宫旧部,难免引人警觉。我的人去,反而合适。”
他说得有理。
萧云昭却没有立刻答应,只盯着他的脸,“你昨夜没有睡?”
“睡了。”萧云珩答得从容。
“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那叫昏过去,不叫睡觉。”老者冷冷插了一句。
萧云珩:“……”
沈囡囡差点没忍住笑。
萧云珩刚想替自己辩解,忽然偏过头低咳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
可很快,他的肩膀便止不住地颤抖,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取出帕子掩住嘴。
放下时,帕子中央已经多了一点刺目的红。
萧云昭脸色骤沉,“诊脉。”
“只是天气寒凉。”
萧云珩将帕子收进袖中,“从前也有过,不碍事。”
老者直接将药箱拍在桌上,“坐好。”
萧云珩看了看老者,又看了一眼萧云昭的脸色,到底没有再推拒。
屋里安静下来。
老者的手指搭在他腕间,神情由不耐烦逐渐变得凝重。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手,
“你母亲怀你时中了毒,虽侥幸将你生下来,毒性却伤了你的心肺。”
“这些年你看着只是病弱,内里却比寻常人虚耗得厉害。”
“按时用药,好好休养,活到寻常人的年纪未必没有可能。”
萧云珩听出了后半句话,“若不好好休养呢?”
“少熬几次夜,少操几次心,你便能多活几年。”
老者抬眼看他,语气严厉,
“还有,你这副身体经不起重伤。”
“寻常人挨上一刀,养上数月或许能够恢复。换成你,哪怕伤口不在要害,一旦失血过多,都未必能救回来。”
沈囡囡心头莫名一紧。
萧云昭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他将那三封奏折从萧云珩面前抽走,“今日不必进宫。”
“老先生只说不能受伤,没有说不能看折子。”
萧云珩把奏折重新拿回来,
“我进的是政事堂,又不是敌军大营。难道满朝文武还能忽然拔刀砍我?”
萧云昭冷冷道:“那群人若疯起来,与敌军没有区别。”
“这话若让朝臣听见,今日参你的折子还能再高三尺。”
“让他们参。”
“四弟如今果然威风。”
兄弟二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
沈囡囡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桌子。
“都闭嘴。”
屋里瞬间安静。
她吩咐秋云将早膳端进来,
“查案要吃饭,上朝也要吃饭。”
“谁再争,今日谁也不许出这个门。”
不多时,热粥、蒸饼与刚煮好的鸡蛋摆满了桌子。
萧云昭没有再说话。
他拿过一只鸡蛋,慢慢剥去外壳,将蛋白掰成小块放进沈囡囡碗里,蛋黄则放到一旁。
她近日吃不下蛋黄,总觉得噎得慌。
萧云珩坐在对面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萧云昭抬眼看他。
“没什么。”萧云珩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
“只是想起你小时候,也给我送过一次鸡蛋。”
萧云昭手上的动作微顿。
“没有。”
“你那时年纪小,不记得也正常。”
萧云珩看着碗中升起的热气,声音里带着一点久远的笑意。
“那年冬天,我高热不退。母妃刚去世不久,宫里的人都怕沾上晦气,不肯替我去请太医。”
“我在床上躺了两日,身边只有一个年迈的嬷嬷。她出去求人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沈囡囡安静下来。
萧云珩继续道:
“后来有一天晚上,有个小东西从窗户里爬进来,往我被子里塞了两只还热着的鸡蛋。”
“他大约觉得,吃饱了便不会死。”
“可惜我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自己剥鸡蛋。”
他抬眸看向萧云昭,
“那小东西在床边坐了半天,见我一直不醒,最后用被子将我裹起来,想把我拖去太医院。”
“他自己也没有多大,拖着一个比他还高的人,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又一跤。”
“等禁军发现时,他的手都磨出了血。”
沈囡囡转头看向萧云昭。
萧云昭却依旧低着头,替她慢慢剥着第二只鸡蛋,仿佛萧云珩说的不是他。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太医来了,我活下来了。”
“至于他……”
萧云珩唇边的笑意淡去,
“他原本还在禁足,却私自跑出住处,又闯了御膳房。被人带回去以后,挨了多少罚,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
萧云昭终于将剥好的鸡蛋放进沈囡囡碗里,
“你那晚吐了我一身。”
萧云珩怔住。
沈囡囡也愣了一下。
萧云昭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了擦手,
“吵得要死,吐完还抓着我不放。”
萧云珩望着他,眼底一点点浮起笑意,
“原来你记得。”
“只记得你很麻烦。”
“那也算记得。”
萧云珩低头喝了一口粥,声音很轻,
“可惜我那时病得太久,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说一句多谢。”
“没有必要。”萧云昭的语气依旧冷淡,“我不是为了让你报恩。”
“你觉得没有必要,不代表别人可以忘。”
萧云珩抬起眼,与他对视,
“这些年,你一直挡在所有人前面。父皇忌惮你,太子想杀你,太后想利用你,就连你的亲生母亲,也将最残忍的东西种进你身体里。”
“可你仍旧觉得,所有事情都该由你一个人扛。”
“萧云昭,你不是铜墙铁壁。”
“你也会疼,也会累,也有护不住所有人的时候。”
萧云昭眼底情绪微动。
萧云珩却没有给他打断自己的机会,
“今日你留在沈府保护囡囡,我替你守住朝堂。”
“这不是报恩,也不是还债。”
“只是因为我是你三哥。”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像是穿过了他们之间隔着的漫长岁月。
他们在同一座皇宫长大。
却从未真正像寻常兄弟一样,一起吃过一顿饭,说过几句不必防备的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