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领没死。他坐在西武林盟的府邸里,兵没了,将没了,刀也没了。但他还活着。活着就有想法。他的想法变了,不打山岳会了,打金剑堂。金剑堂的商队从碎石滩过,货多,人少,好劫。不劫货,劫人。劫法赫德的人,劫来关在府邸的地牢里,等法赫德来赎。法赫德不来,就杀。杀了,金剑堂就少一个人。少一个人,就弱一分。弱一分,就离死近一步。
谢云山的商队是第一个遭殃的。三十车货,二十车被劫,十车烧了。押车的老赵跑得快,没被抓,货没了,钱没了。他跑回山岳会,跪在叶迦尘面前,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叶少侠,西武林盟又来了。不是大统领的兵,是马匪。从西边来的,骑着马,拿着刀,穿着便衣,分不清谁是匪谁是民。他们劫了货,杀了人,放了火,走了。来无影,去无踪。谢掌柜说,这不是马匪,是大统领雇的人。他没有兵了,雇马匪替他打。马匪不要命,只要钱。”
叶迦尘把他扶起来。老赵的腿软,站不稳,手也在抖。他让苏兰端了一碗粥,老赵接过去,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直吸气,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叶迦尘,眼泪流了下来。
“叶少侠,押车的兄弟死了好几个。看着他们死,我救不了。”
叶迦尘看着老赵的脸。他的脸上有伤,新结的痂还没掉,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他没有说话。说什么都没用,人死了。说再多,也活不过来。
“老赵,你留下。山岳会不缺押车的。你缺歇。”
老赵摇了摇头。“不歇。歇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们的脸。我得替他们活着。”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稳了。“叶少侠,西武林盟的马匪,不止一拨。好几拨。东边有,西边有,南边也有。大统领雇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他不要命了,他只要四家联盟的命。”
谢云山从正厅里走出来,手里没有账本。他的账本被烧了,马匪烧的,连算盘也烧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拿着算盘算了二十年,突然没得算了,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叶少侠,昆仑商帮在西武林盟的眼线送来了消息。大统领把府邸卖了,地也卖了,船也卖了。他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雇马匪。他不是要打山岳会,他是要同归于尽。山岳会不让他活,他也不让山岳会活。”
叶迦尘看着西边的方向。大漠在西边,大漠的尽头是西武林盟。大统领在那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府邸里,等着马匪回来复命。
“谢云山,你告诉法赫德、扎希尔、阿伊莎,从今天起,商队不走了。货不运了。生意不做了。门关起来,寨墙守好。等。”
“等什么?”
“等大统领把钱花完。他的钱花完了,马匪就不来了。马匪不来,金剑堂就平安了。金剑堂平安了,四家联盟就平安了。”
法赫德的信使在第二天傍晚到了。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金剑堂的寨墙加高了一丈,火把多点了几百盏。马匪来了,打。打不过,守。守不住,死。不死,等你来。”
扎希尔的信使第三天到了。信也很短——“新月堂的马匪劫了草料场,烧了草料,马饿了好几天。我把马分到弟子家里养。一家养几匹,饿不死。马匪来了,没草可烧。人来了,有刀等着。”
阿伊莎第四天亲自来了。骑着马,赤金色的长袍,火纹剑挂在腰间。从马上跳下来,走进正厅,站在叶迦尘面前。
“圣火宗的药田被踩了。马匪干的。他们不劫药,只踩。踩完了,跑了。苗还没长出来,踩不死了。明年春天再种。我等得起。”
叶迦尘看着她。她的脸被风沙磨得很糙,但眼睛很亮。
“你等得起,你的弟子们等得起吗?”
“等得起。我让他们挖野菜。圣火宗的山上,野菜多。挖了,晒干,存着。冬天吃。饿不死。”
归坐在老槐树下,端着茶碗。茶是热的,他没有喝。看着山下的方向。碎石滩空荡荡的,没有马匪,没有商队。
“叶迦尘,大统领的钱,能撑多久?”
叶迦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谢云山说,半年。也许更久。”
“半年,够我们准备了。寨墙加高,粮仓堆满,刀磨利。他来了,不怕。他不来,等着。他死了,我们活着。”
归把茶碗放在石桌上。
铁蛋蹲在马厩边,手里拿着刷子,给小灰刷毛。小灰今天不乖,一直在甩头,刷子都甩掉好几次。铁蛋不烦,捡起来,继续刷。米里娅姆蹲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刀,刀插在腰间。
“米里娅姆姐姐,西武林盟的马匪会来山岳会吗?”
“不会。”
“为什么?”
“山岳会路窄,寨墙高,火把多。马匪怕。他们只劫商队,不攻寨墙。攻了,会死。死了,拿不到钱。”
铁蛋抱着小灰的脖子。“小灰,你怕吗?”
小灰打了个响鼻。铁蛋高兴地拍了拍它的脖子。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大统领换了打法。雇马匪,劫商队。不攻山岳会,打金剑堂,打新月堂,打圣火宗。等他们弱了,再打山岳会。我不让他打。让他等。等他的钱花完。钱花完了,马匪散了。他一个人坐在府邸里,没有兵,没有将,没有刀,没有钱。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大统领的钱花完了,他还会想别的办法。他不会死心。”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他不会。他只会死。”
“那他什么时候死?”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等他把钱花完。花完了,他就死了。”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
老槐树下,那棵新芽长高了一截。铁蛋蹲在旁边,摸着叶子。叶子很软,很凉。他拔了一棵草,放在新芽旁边。草在高处挡住风,新芽不摇,叶子不抖。
“扎姆爷爷,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还小,不能挡风。我替它挡。等它长大了,不用我挡了。”
铁蛋端起草旁边的茶碗,碗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回石屋,关上了门。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铁蛋手腕上的那根最细,最短,是青色的。它也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