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雪化了,山道上的泥泞被太阳晒干,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石头。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很亮,像一颗一颗被点亮的小灯。影的坟上的草又长了出来,嫩绿色的,密密的一层,像铺了一条薄毯子。归蹲在坟前拔草,拔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拔。铁蛋蹲在他旁边,也拔。他把拔下来的草拢在一起,放在坟头。
“归爷爷,草为什么拔不完?”
“草种子在土里,根在土里。拔不干净。”
“那为什么还要拔?”
归看着影的坟。“因为他在下面看着。你拔了,他高兴。”
铁蛋不懂,但没再问,继续拔草。他手腕上系着扎姆的青色布条,布条已经脏了,边角起了毛,但颜色还很亮。他拔得很慢,每拔一根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像是怕拔错了,把影的坟弄坏了。
苏兰从厨房里端出一锅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加了红枣和枸杞。铁蛋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喝,喝完了跑回石屋,把短刀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插在腰间。
叶迦尘站在练武场上。他手里握着铁剑,剑刃上的缺口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他练得很慢,一剑一剑地劈、刺、撩、扫。没有内力,只能靠手臂和腰。手臂酸了,就用腰。腰酸了,就用腿。腿酸了,就咬牙。
铁蛋蹲在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在他小手里显得很大。他看叶迦尘练剑,看得很认真。叶迦尘练完了,把铁剑插回腰间,走到铁蛋面前。
“看懂了吗?”
“没看懂。太快了。”
“你以后也会这么快。”
铁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刀。“叶叔叔,我的刀什么时候能这么快?”
“等你长大了。”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快了。”
铁蛋跑向马厩。小灰老了,走不动了,趴在草料堆上,闭着眼睛。小灰今天没有甩头,铁蛋蹲在它面前,伸出手,摸着它的脖子。小灰打了个响鼻,很轻。
“小灰,你老了。”
小灰没有动。铁蛋把头靠在小灰身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马厩里,很暖。
金剑堂的信使在午后到了。法赫德派来的,骑着一匹枣红马,浑身是汗。他从马上跳下来,跑到正厅门口,单膝跪下。“叶少侠,金剑堂的矿脉挖出了奇怪的东西。法赫德少盟主说,让你去看看。”
“什么东西?”
“黑的,很沉,拳头大一块。不是铁,不是铜。不知道是什么。”
叶迦尘从信使手里接过那块黑石头。石头很沉,拳头大的一块,压得手酸。表面粗糙,摸上去冰凉,在阳光下不发亮。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不认识。归从他手里接过石头,也看了很久。“这不是石头,是铁。黑铁。比铁沉,比钢硬。能铸剑。”
“你见过?”
“见过。影有一柄黑铁剑。影死了,剑也断了。”归把石头还给叶迦尘。“金剑堂的矿脉里挖出来的?”
“是。”
“量多吗?”
“信使说,很多。”
归看着西边的方向。西武林盟在西边,大统领的府邸在西边。大统领死了,但西武林盟还在。西武林盟的商人还在,西武林盟的刀还在。他们知道这件事,会来。东边的扶桑剑派也会来。他们也要剑,也要刀。谁有好剑,谁就赢。谁没有,谁就输。
“叶迦尘,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知道。”
叶迦尘把黑石头塞进怀里。“已经知道了。金剑堂几百个矿工,都看到了。瞒不住。”
归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那就让它来。”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法赫德送来的那块黑石头放在他膝盖上,很沉。他拿起来对着月光看,石头不反光,黑得像一团凝固的夜。他把石头放在地上。
“影,金剑堂挖出了黑铁。归说,能铸剑。铸的剑比铁剑快,比钢剑利。金剑堂有了,新月堂没有,圣火宗没有,山岳会没有。法赫德会怎样?他会卖。卖给别人,换钱。换来的钱,买粮,买马,买药。他的弟子就不饿了。他的马就不会瘦死。他的药就不会断。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了。他不会分。”
他把黑石头捡起来,塞进怀里,很沉,压得胸口疼。但没拿出来。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金剑堂的石头,你拿回来了?”
“没有。这一块是信使带来的。法赫德让我看。”
“你看懂了?”
“没有。归说,是黑铁。能铸剑。铸的剑比铁剑快,比钢剑利。”
苏清玉看着他。“你的铁剑老了。缺口了。换一柄?”
叶迦尘把铁剑从腰间拔出来,剑刃上的缺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很多,很密。他看着那些缺口。“不换。它还能用。”
“能用多久?”
“用到断。”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断了呢?”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断了,再说。”
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
铁蛋蹲在老槐树根下,摸着那棵新芽。叶子已经很多了,很密。他拔了一棵草,放在新芽旁边挡住风。
“扎姆爷爷,你的老槐树有孩子了。孩子长大了,能挡风了。不用我挡了。”
他端起树根旁边的茶碗,碗里的水是凉的,喝了一口。水没有味道。把碗放回去,站起来,跑回石屋。爬上床,把短刀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伸出手,摸了摸手腕上的青色布条。
“父亲,你的刀,我替你拿着。扎姆爷爷的布条,我替你系着。你在那边,好好的。”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铁蛋手腕上的那根最细,也飘。
归坐在石屋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老槐树。月光照在树上,树影落在地上。他端着茶碗,碗里的水是凉的。
金剑堂挖出了黑铁。消息会传出去,西武林盟会知道,扶桑剑派也会知道。他们都会来。来买,来抢,来偷。大统领死了,还有别人。别人比他更狠,更毒,更有耐心。仗打完了,但江湖还在。江湖在,刀就在。刀在,血就在。血在,死人就在。归把茶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进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风吹过,光摇了一下,没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