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人回来了,街坊却先问他们是不是北戎奸细

    铜牌挂上第四日,归人馆第一次不是因为找活闹起来。

    是因为有人回家以后,又回来了。

    曹大牛背着一只旧包袱站在门口,鞋上全是泥。

    沈浪看了眼天色。

    “青溪来回至少六日。”

    “我坐了顺车。”

    “家没了?”

    “家在。”

    曹大牛停了一会儿。

    “人也在。”

    他回到东河村,妻子果然已经改嫁。

    孩子会叫别人爹。

    这本来也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真正让他回来的是村口。

    有人认出他以后,第一句话不是“你还活着”。

    是“你在北戎三年,怎么回来的”。

    第二句更难听。

    “是不是替北戎做了事,才放你回来?”

    曹大牛没有打人。

    他只把县衙新补的活籍文书拿出来。

    村里人还是不太敢靠近。

    “纸能假。”

    他最后在祠堂外坐了一夜。

    第二日看了孩子一眼,便又回京。

    归人馆里没人笑。

    赵广握拳:“我回去一趟。”

    “打谁?”沈浪问。

    “说话的人。”

    “打完呢?”

    “……”

    “下一村还有。”

    周七笔把最近收到的信摊出来。

    曹大牛不是唯一一个。

    有人回乡被当逃兵。

    有人被族里拒进祖祠,因为“死人不能上活谱”。

    有人连旧宅都进不了——房子早按阵亡户重新分给兄弟。

    三百二十七个人从北境救回来,只完成了第一件事。

    让他们活。

    第二件事才刚开始。

    让别人承认他们真的活着。

    谢听雪看完那些信,忽然问:“他们回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看见?”

    “青石关很多。”

    “京城呢?”

    “街上见过一些。”

    “谁知道他们是谁?”

    沈浪明白她的意思。

    人回来了,却只在册子上有名字。

    京城百姓看到的不过是一批瘦老兵。

    名字没有脸。

    脸也看不出一个人吃过多少苦。

    昭宁下午来时,谢听雪已经让人把四海门前那座旧纸戏台搬出来。

    就是当初为查永安纸扎铺订的。

    台子边角烧过一块,纸马也只剩十七匹。

    老掌柜问:“又要唱?”

    “唱名字。”

    谢听雪把第一张纸递给曹大牛。

    上面只有五行:

    曹大牛。

    北营左哨。

    三年前被俘。

    青溪县东河村人。

    现在会修马车轴,也会煮二十人的大锅饭。

    曹大牛看完脸都红了。

    “最后一句能不能不写?”

    “为什么?”

    “饭不好吃。”

    罗三川十分认真:“那更要写,免得有人被骗。”

    第一场“听名”就在傍晚。

    没有门票。

    也不卖货。

    谢听雪不唱悲曲,只在每个人上台前唱两句短调,把街上人声压下去。

    赵广第一个上。

    他没有讲俘营受过多少苦。

    只讲自己如何认夜路,以及现在每日酉时要回家吃饭。

    台下先笑。

    笑完,有个车行掌柜当场递询人单。

    第二个是韩春娘。

    她一出场,太医院女医正就在下面。

    有人问她为何只剩两根手指。

    她答:“因为以前没有孙不留。”

    孙不留站墙边骂:“胡说,便是有我也未必保得住。”

    台下又笑。

    笑声把那些“北戎回来的”四个字冲淡了一点。

    曹大牛最后才上。

    他原本什么都不想说。

    孩子的事更不说。

    只念自己的名字和村子。

    念完以后,台下一个青溪县来的盐商忽然站起来。

    “我认得东河村。”

    “你爹以前是不是会做竹筐?”

    曹大牛抬头。

    “会。”

    “那你不是假的。”

    盐商转身对身边人道:“曹家老头做的筐底有五角,东河一带都知道。”

    只这一句。

    曹大牛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盐商替他作证有多权威。

    是终于有人从“北戎俘虏”之外,认出了他原来是谁。

    当晚谢听雪只唱了半支曲。

    却有二十七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下一场木牌。

    昭宁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的人,低声道:“这事应该朝廷做。”

    “那便朝廷付钱。”沈浪道。

    “你又要钱?”

    “纸戏台烧一次少一次。”

    昭宁没踢他。

    她回宫前,把第一批三十七张“听名牌”带走。

    “明日让兵部把旧军籍也拿来。”

    谢听雪忽然叫住她。

    “公主。”

    “嗯?”

    “别让他们只念战功。”

    “为什么?”

    “有的人没有战功。”

    “但他们也该有名字。”

    昭宁点头。

    第一场结束以后,兵部原本想把“听名”写成一套固定章程。

    姓名。营号。战功。伤情。四项。

    谢听雪看完就退了回去。

    “曹大牛怎么办?他没有能查到的大战功。”

    “范钟呢?那个在宗学扫地十二年的瘸子,也不是军人。”

    “韩春娘呢?医工。”

    兵部书吏道:“总要有格式。”

    “可以有,但最后留一行自己写。”

    那一行最后变成最受人围看的地方。

    有人写“会给一百人煮粥”。

    有人写“怕黑,但会走夜路”。

    有人写“左手不灵,右眼能看三百步”。

    还有人只写:“想回家开个小铺。”

    这些东西进不了军功册,却让人一下从“第几队、第几营”里走出来。

    第二场听名时,围观的人少了一点,真正来问活的人却多了。

    一个茶商没有选赵广,反而选了一个会记北戎商路饮水点的驼夫。

    一个书铺老板请走了只会写大字、不会算账的老卒,让他替店里写招牌。

    围观的人第一次不只说“这些人可怜”,而是真有人掏钱,请他们做眼下能做的事。

    谢听雪把那几张成交契压在琴盒下面。

    “这才算听见名字以后有回声。”

    沈浪点头。

    “若只让人哭一场,明日便忘了。”

    “所以明日不唱哭的。”

    “唱什么?”

    “唱罗三川欠肉钱。”

    门外的罗三川大惊:“这也能传?”

    “最容易传。”

    第三场果然轻了很多。

    归人自己讲俘营里最丢人的事。有人偷过鞋,有人为半个鸡蛋打过架,还有人第一次看到北戎奶酪,以为是坏豆腐。

    街上笑得比前两场更响。

    可笑完以后,他们反而更像普通人。

    不是一排永远需要被怜悯的“死而复生者”。

    这是谢听雪第一次不靠歌声替四海赚钱。

    她替三百二十七个人,买回了一点比银子更慢的东西。

    第二场散场后,曹大牛自己把木牌背面又添了一句:“不替我讲家事。”谢听雪看见,没有劝。他肯站上台让别人认识自己,不等于所有伤口都必须拿出来给街坊看。听名是把名字还给人,不是把人重新摆成一件展品。

    别人愿意重新看他们一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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