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牌挂上第四日,归人馆第一次不是因为找活闹起来。
是因为有人回家以后,又回来了。
曹大牛背着一只旧包袱站在门口,鞋上全是泥。
沈浪看了眼天色。
“青溪来回至少六日。”
“我坐了顺车。”
“家没了?”
“家在。”
曹大牛停了一会儿。
“人也在。”
他回到东河村,妻子果然已经改嫁。
孩子会叫别人爹。
这本来也是他早就知道的事。
真正让他回来的是村口。
有人认出他以后,第一句话不是“你还活着”。
是“你在北戎三年,怎么回来的”。
第二句更难听。
“是不是替北戎做了事,才放你回来?”
曹大牛没有打人。
他只把县衙新补的活籍文书拿出来。
村里人还是不太敢靠近。
“纸能假。”
他最后在祠堂外坐了一夜。
第二日看了孩子一眼,便又回京。
归人馆里没人笑。
赵广握拳:“我回去一趟。”
“打谁?”沈浪问。
“说话的人。”
“打完呢?”
“……”
“下一村还有。”
周七笔把最近收到的信摊出来。
曹大牛不是唯一一个。
有人回乡被当逃兵。
有人被族里拒进祖祠,因为“死人不能上活谱”。
有人连旧宅都进不了——房子早按阵亡户重新分给兄弟。
三百二十七个人从北境救回来,只完成了第一件事。
让他们活。
第二件事才刚开始。
让别人承认他们真的活着。
谢听雪看完那些信,忽然问:“他们回来的时候,有多少人看见?”
“青石关很多。”
“京城呢?”
“街上见过一些。”
“谁知道他们是谁?”
沈浪明白她的意思。
人回来了,却只在册子上有名字。
京城百姓看到的不过是一批瘦老兵。
名字没有脸。
脸也看不出一个人吃过多少苦。
昭宁下午来时,谢听雪已经让人把四海门前那座旧纸戏台搬出来。
就是当初为查永安纸扎铺订的。
台子边角烧过一块,纸马也只剩十七匹。
老掌柜问:“又要唱?”
“唱名字。”
谢听雪把第一张纸递给曹大牛。
上面只有五行:
曹大牛。
北营左哨。
三年前被俘。
青溪县东河村人。
现在会修马车轴,也会煮二十人的大锅饭。
曹大牛看完脸都红了。
“最后一句能不能不写?”
“为什么?”
“饭不好吃。”
罗三川十分认真:“那更要写,免得有人被骗。”
第一场“听名”就在傍晚。
没有门票。
也不卖货。
谢听雪不唱悲曲,只在每个人上台前唱两句短调,把街上人声压下去。
赵广第一个上。
他没有讲俘营受过多少苦。
只讲自己如何认夜路,以及现在每日酉时要回家吃饭。
台下先笑。
笑完,有个车行掌柜当场递询人单。
第二个是韩春娘。
她一出场,太医院女医正就在下面。
有人问她为何只剩两根手指。
她答:“因为以前没有孙不留。”
孙不留站墙边骂:“胡说,便是有我也未必保得住。”
台下又笑。
笑声把那些“北戎回来的”四个字冲淡了一点。
曹大牛最后才上。
他原本什么都不想说。
孩子的事更不说。
只念自己的名字和村子。
念完以后,台下一个青溪县来的盐商忽然站起来。
“我认得东河村。”
“你爹以前是不是会做竹筐?”
曹大牛抬头。
“会。”
“那你不是假的。”
盐商转身对身边人道:“曹家老头做的筐底有五角,东河一带都知道。”
只这一句。
曹大牛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盐商替他作证有多权威。
是终于有人从“北戎俘虏”之外,认出了他原来是谁。
当晚谢听雪只唱了半支曲。
却有二十七个人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下一场木牌。
昭宁看着街上越来越多的人,低声道:“这事应该朝廷做。”
“那便朝廷付钱。”沈浪道。
“你又要钱?”
“纸戏台烧一次少一次。”
昭宁没踢他。
她回宫前,把第一批三十七张“听名牌”带走。
“明日让兵部把旧军籍也拿来。”
谢听雪忽然叫住她。
“公主。”
“嗯?”
“别让他们只念战功。”
“为什么?”
“有的人没有战功。”
“但他们也该有名字。”
昭宁点头。
第一场结束以后,兵部原本想把“听名”写成一套固定章程。
姓名。营号。战功。伤情。四项。
谢听雪看完就退了回去。
“曹大牛怎么办?他没有能查到的大战功。”
“范钟呢?那个在宗学扫地十二年的瘸子,也不是军人。”
“韩春娘呢?医工。”
兵部书吏道:“总要有格式。”
“可以有,但最后留一行自己写。”
那一行最后变成最受人围看的地方。
有人写“会给一百人煮粥”。
有人写“怕黑,但会走夜路”。
有人写“左手不灵,右眼能看三百步”。
还有人只写:“想回家开个小铺。”
这些东西进不了军功册,却让人一下从“第几队、第几营”里走出来。
第二场听名时,围观的人少了一点,真正来问活的人却多了。
一个茶商没有选赵广,反而选了一个会记北戎商路饮水点的驼夫。
一个书铺老板请走了只会写大字、不会算账的老卒,让他替店里写招牌。
围观的人第一次不只说“这些人可怜”,而是真有人掏钱,请他们做眼下能做的事。
谢听雪把那几张成交契压在琴盒下面。
“这才算听见名字以后有回声。”
沈浪点头。
“若只让人哭一场,明日便忘了。”
“所以明日不唱哭的。”
“唱什么?”
“唱罗三川欠肉钱。”
门外的罗三川大惊:“这也能传?”
“最容易传。”
第三场果然轻了很多。
归人自己讲俘营里最丢人的事。有人偷过鞋,有人为半个鸡蛋打过架,还有人第一次看到北戎奶酪,以为是坏豆腐。
街上笑得比前两场更响。
可笑完以后,他们反而更像普通人。
不是一排永远需要被怜悯的“死而复生者”。
这是谢听雪第一次不靠歌声替四海赚钱。
她替三百二十七个人,买回了一点比银子更慢的东西。
第二场散场后,曹大牛自己把木牌背面又添了一句:“不替我讲家事。”谢听雪看见,没有劝。他肯站上台让别人认识自己,不等于所有伤口都必须拿出来给街坊看。听名是把名字还给人,不是把人重新摆成一件展品。
别人愿意重新看他们一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