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注视着眼前这名被俘的女子。
用现在的话算,足足十几秒,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又绕着她缓缓踱了一圈,口中啧、啧、啧,连声,那架势,不像审囚犯,倒像在鉴赏一件精巧的器物。
方百花被押跪在地上,腿上还插着一支弩箭,模样狼狈得很,却依旧昂着头,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眼角的余光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里冷笑:又是这么个货色。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男人了,先是看直了眼,再是心软了手,最后像饿狼一样扑上身来。
于是她收起眼底的挑衅,肩膀微微一松,目光柔了下来,柔得能掐出水。她轻声细语地开口,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
“官人……他们这般按着奴家,奴家难受得紧。奴家不过一介弱女子,何必如此相待?”
眼睛抬起来,勾人夺魄。
声音软得像一团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麦芽糖,眼神勾人夺魄。
王浩川心中只觉得好笑,这演技,搁后世能拿个金鸡奖最佳女主角。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押着她的兵士将人扶起来。
方百花一站稳,故意挺了挺高耸的胸脯,声音又柔了几分:“官人,奴既已被你擒获,便是你的人了。只要留奴一命,凡你所求,奴无所不从。”
一旁的武松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王浩川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悄悄碰了碰身边的杨志,压低声音道:“完了,东家最是怜香惜玉了。这小娘们儿,命保住了。”
杨志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嘴唇不动地回了一句:“看着吧”
王浩川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定在方百花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你是谁?”
“奴家方百花。”
王浩川一愣:“方腊的妹妹?”
方百花弱声弱气地应道:“正是。但奴只是一个弱女子,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都是底下人做的,与奴家无关。”
王浩川点了点头,又问:“方百花,劫掠便劫掠,为何下手狠绝,不留一个活口?”
方百花眼底那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温柔微微一敛,转瞬又漾了起来,柔声回话:“奴家不过一介弱女子,那些都是壮汉。若是不杀了他们,只怕转头便会加害奴家。奴家也是不得已……”
话音未落,王浩川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寨子里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武松的嘴张成了“O”形。杨志的眉毛挑起来又落下去。
方百花白皙细嫩的脸颊瞬间浮起一片通红的掌印,火辣辣地胀起来。她被打得偏过头去,一缕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这一巴掌,把她的伪装打掉了大半。
方百花慢慢转过头来,眼中的柔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戾气的光。她笑了,笑得很冷,嗓音也不夹着了:“官军当初杀我们方家人的时候,也是一个不留。我不过是做了同样的事,现在却要被你责问?”
王浩川:“首恶必杀。但对于投降的叛军,我们也留了性命。你对手无寸铁的商人,为什么也要赶尽杀绝?”
方百花:“商人?那些商人贩卖货物,赚得盆满钵满,可曾想过那些被他们压榨的百姓?他们手上也沾着血,我替天行道罢了。”
啪!
又是一个嘴巴。方百花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对称得很整齐。
“放屁。”王浩川语气平静,“商贾百姓,凭本事赚钱糊口,维持生计,何错之有?你杀人越货,还要给自己立牌坊?”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前段时间进山的官兵,是不是你害的?人在哪里?”
方百花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下巴朝寨外点了点:“那不,寨外那堆骨头就是。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非要来送死。”
王浩川的脸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
他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我听说你们还有个男首领?在哪儿?”
方百花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我们根本没什么男首领,就我一个。”
旁边一个投降的山匪忽然抢着喊道:“回官人!我们大哥被关在后面石屋里了!”
王浩川转头:“你们大哥是谁?”
“方七佛!是我们大哥!”
王浩川顿了顿,看向方百花:“为什么要关他?”
方百花冷哼一声:“他太妇人之仁。打天下、成大事,岂能心慈手软?他还不如我一个妇人。”
旁边的山匪又补了一句:“我们大哥不同意她滥杀无辜,她就趁大哥不注意,让人拿了他。”
王浩川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方百花,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你空有一个美艳的躯壳,里面装的却是邪恶肮脏的灵魂。你重新去投胎吧。”
曲端上前一步:“判台,把这女人交给我们处置吧,保证让她生不如死——”
王浩川摆了摆手:“费那事儿干嘛。”他转头看向武松,“二哥,杀了她。”
武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东家,你说什么?”
王浩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让你杀了她,怎么?心软了?还是你也觉得她好看,舍不得下手?要不,二哥,赏你了?”
武松的脸一下子涨红到了耳根。他二话不说,拔刀走上前去。
方百花抬头看着武松,仍然在笑,但笑容已经开始发抖:“你们男人啊,都是一样的——嘴上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武松一刀捅进了她的肚子。
巨大的疼痛让方百花猛地弯下了腰,她双手捂住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她的红衣——其实本就是红的,现在只是颜色更深了一些。她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她。
方百花缓缓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武松收回刀,在鞋底蹭了蹭刀刃上的血,闷声道:“东家,还杀谁?”
王浩川没有回答,转身朝后寨走去:“去看看那个方七佛。”
后寨的石屋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许光亮。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被铁链脚镣锁在墙角。但与想象中的囚徒不同——他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衣服也干干净净,显然平日里被照顾得不错。只是嘴唇有些干燥起皮,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脊背挺得笔直。不像一个囚徒,倒像一个在禅房里打坐的僧人。
王浩川推门而入,站在他对面。
曲端紧跟其后,警惕地挡在王浩川身前:“判台,您靠后些,小心他伤了您。”
王浩川笑了笑,把他拨到一边:“不用,他伤不到我。”
方七佛抬眼看了看他,淡淡一笑,没说话。
王浩川让人取了一碗水递过去:“方百花死了。我杀的。”
方七佛接过碗,手没有抖。他先低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然后才慢慢开口道:“死就死了。谁杀的不重要,反正死是注定了的。”
王浩川有些意外:“你不想替她报仇?”
方七佛摇了摇头:“方腊只让我照顾他的妹妹,没让我给他妹妹报仇。我们这些人从走上这条路那天起,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他上下打量了王浩川一番,“送她上路的是你这么个漂亮年轻的公子。她那么好看,你舍得?”
王浩川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方七佛,你也是一代名将,竟然被一个女子抓住,你不觉得丢人吗?”
方七佛笑了:“我若不想被她抓住,她十个也抓不住我。她抓了我,或者杀了我,我算是完成了对方腊的承诺。他当年救过我一条命,我还他一命。”
“所以你故意被她关起来的?”
方七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王浩川看着他:“如果我放了你,你有什么打算?”
方七佛笑了,笑得很淡:“放了我?我恐怕走不出这座山。外面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你不用那么麻烦,把我交给官府领赏就是了。”
王浩川没有接话。他回头对着曲端和武松等人说道:“你们先出去。把脚镣的钥匙找来给我。”
曲端和武松同时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曲端急道:“判台,他是巨匪,自知必死,您可别被他言语迷惑了!”
武松也说:“东家,我还是留下来陪着你吧。”
王浩川挥了挥手,不容置疑。
武松无奈,只好和众人一起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有人从外面递进来一把钥匙。王浩川接过来,蹲下身,亲手给方七佛打开了脚镣。
方七佛活动了一下被锁了许久的手腕,玩味地看着他:“你胆子真大。你一个书生,不怕我杀了你?”
王浩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杀不了我,也不会杀我。”
“这么确定?”
“我了解你。”王浩川开门见山,“你是方腊手下最能打的统帅,懂兵法,会练兵,带兵有一套。我现在缺人,跟我走,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方七佛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结局:被砍头、被凌迟、被关进大牢直到老死——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你要我干什么?造反吗?”
“打金人。”王浩川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愿意不?你们不会跟金人也有勾结吧?”
“放屁!”方七佛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石屋嗡嗡作响,“勾结外族杀汉人这种事,我方七佛干不出来,方腊也干不出来!你少血口喷人!”
王浩川点了点头,表情毫无波澜:“那好。既然你没勾结外族,那就跟着我打金人。”
方七佛又一次愣住了。他看着王浩川,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你不怕我是叛匪?不怕我反水?”
王浩川笑了:“只要你答应了,我相信你不会。你答应吗?”
方七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王浩川继续道:“再说了,你反我干什么?我跟你有仇吗?我打的是金人,是保家卫国的仗,是保护老百姓的仗。你一个有本事的人,窝在这山沟里杀人放火,不觉得糟蹋了自己的能耐?”
方七佛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终于,他开口了:“你就不怕朝廷追究?”
“朝廷那边我去摆平。”王浩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只说一句:去,还是不去?”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曲端探头走了进来,一脸尴尬地把王浩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急道:“判台!这可是方腊的余党!朝廷明文规定,摩尼教逆贼一律格杀勿论!您要是收了他,传到东京去,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王浩川看着他,挑了挑眉:“曲端,你还有听墙根的爱好?”
曲端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们……我们都在外面听着呢……”
王浩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曲兄弟,朝廷也不是做的事儿都对,要不是花石纲逼迫,也可能就没有这些反贼?”
真敢说啊,方七佛和曲端都惊讶地看着他
曲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浩川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方七佛面前,伸出一只手:“走吧。西疆缺人,缺得很。”
方七佛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王浩川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