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清晨,谢临没有送粮。
而是带了五十骑,出了南门,直奔旧马场。
何冲营中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有人见谢临带兵出来,远远就朝里喊。
“谢参赞来了!”
何冲从帐中出来时,只披了半件棉甲,脸上又青又干。
他身后那些禁军也大多垂头丧气,像被雪埋了半截的草人。
谢临在营门外勒马,没进去。
他让人把两袋粮食从马上卸下来,扔在营前雪地上。
然后他抬高了声音,让营中所有人都能听见:
“何百户,你的兵到底为何事来北境,你心里有数。”
“我谢临心里,也有数。今日这两袋粮,是我给这些弟兄路上吃的。”
“带上你的兵,今日就南归。你若不走,明日起,我连雪水都不会给你们。”
何冲站在营门处,没动。
他身后几个百夫长模样的人互相看了看,都不敢出声。
谢临不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那晚在城东见的人,我看见了。”
“白茬皮袄,去雁回岭的。何冲,你给北狄人送的那条路,我昨晚已经让骑兵封了。”
“你现在往回走,还赶得上。晚一天,我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写给北境都司和京城。”
“到时候,你是奉谁的令,就由谁来保你。我谢临只认证据。”
何冲的脸彻底灰了。
他张了张嘴,像要争辩,最后只吐出四个字:
“谢参赞,告辞。”
他转身回帐,不到半个时辰,一百禁军便拔了营,朝南边官道而去。
韩铁领着一队骑兵跟在后面,一直送出五十里。
谢临回到南门时,石七爷和清怡郡主都在城头等着他。
石七爷先问:
“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他们半路又折回来,或者跟北狄那边重新接上呢?”
谢临道:
“他们不会再回来。何冲是禁军,不是边军。”
“他只要从北境空手回去,京城就没人再用他。”
“至于北狄那边,巴图尔的人已经盯着了。谁跟他接头,谁就露头。”
“我们这会儿最该做的,是把城里重新收拾干净。”
“十天了,该让老百姓出门透口气。”
清怡问:
“你信何冲不会反咬一口?”
谢临笑了一下:
“不怕他咬。林鹤逃回京,何冲空手回,李泉那边一连折了两次。”
“下一步,来的就不是禁军了。是传旨的人。”
“我们要等的,是那道旨。”
“这一回,旨意里每一个字,都会替我把京城的水看到底。”
又过了八天,一道明黄诏书终于送到了铁关城南门外。
传旨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只带了两名内侍和一队二十人的禁军。
他到了南门,没有像何冲那样勒马扎营,而是让守门兵卒先递牌子。
“请谢参赞开城接旨。”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京官天生的稳。
谢临正在总兵府和韩铁核对月亮湾的收成。
闻言,他只问了一句:
“传旨的人带了多少兵?”
赵明瑞道:
“二十个。没带刀,只配了仪仗。”
谢临把账册一合,起身道:
“开南门,迎他进来。”
“让石七爷和清怡郡主都到前堂。”
“再让赵破虏带骑兵去城外五里处扫一圈,看看有没有禁军藏在后头。”
“若是没有,这旨就能接。若是有,今日就让他们在城外等着。”
赵明瑞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破虏的人回话,城外官道十里内没有伏兵。
谢临这才整了衣冠,带人开了南门。
传旨太监进了总兵府,立在堂前。
他看了谢临一眼,轻轻一叹:
“谢参赞,咱家出宫时,圣上只让带一句话——北境的事,你做主。但有些东西,该放下的还是放下。”
谢临跪接诏书。
诏书内容他早料到了大半。
嘉奖北境屯田,准月亮湾试种,召林安案回京另审。
至于谢震山,则“暂留北境,以待后议”。
最后一句,是命谢临“实心用事,勿生事端”。
谢临接了旨,没起身。
他抬头看向那传旨太监,忽然问:
“公公出宫时,靖安侯可在京中?”
那太监眼神一闪,含糊道:
“侯爷……近来身子不好,没怎么出门。”
谢临慢慢站起来,把诏书递给赵明瑞,对那太监笑了笑:
“侯爷身子不好,那是京城的冬天太冷。”
“我们北境虽然也冷,但地是热的。”
“烦请公公回去禀报圣上,铁关城的田,月亮湾的粮,我谢临一样不会少。”
“可若还有人往北境送铁器、送刀,我也不会再留着情面。”
那太监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接话。
谢临让人送他出城。
清怡郡主站在他身后,等传旨的人走远了,才低声道:
“圣上让你‘勿生事端’,就是要你收手。可听你的话,你根本没打算收。”
谢临转头看她,神色异常平静:
“他不会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
“诏书里每一个字,都是再给我划一条路。”
“我谢临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听话。是让想动我的人,一个个都知道,动了要还。”
他说完,大步朝北门城楼走去。
风从北面刮来,卷着雪粒,打在他肩头和脸上。
清怡郡主站在堂前,望着他的背影,像望着一面在风雪里慢慢升起的旗。
她知道,北境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平静了。
可她也知道,从始至终,谢临就没打算要平静。
他要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场风雪,都变成自己的铠甲。
要让北境之外的人再也不敢踏进来。
这场雪一下就是五天。
铁关城内外白茫茫一片。
城墙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
风一吹,雪沫像刀片般扑在脸上。
韩铁带着兵卒天天上城铲雪。
铲到后来,连垛口都只能露出半截。
城外的官道早被埋了。
斥候出城巡一次,回来时马蹄都裹着冰壳。
谢临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南边灰沉沉的官道,半晌不说话。
清怡郡主裹着厚厚的皮氅走到他身边。
她轻声道:
“这雪再下下去,月亮湾的黍子要冻坏。”
“巴图尔让人带来口信,说谷地南边的帐篷被压塌了几座。”
“人没事,但地里的苗怕是不成了。”
谢临转头看她,眉头皱得很深。
“巴图尔有没有说,还差多少苗能保住?”
清怡道:
“他说如果雪再下三天,南边那片的头茬就全完了。”
“靠北坡的还能撑一撑。”
谢临听完,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灰白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冰。
月亮湾是他和巴图尔一起开出来的第一片试验田。
若真被雪压死了,北狄那边刚刚松动的心思又要缩回去。
他不能等。
他得亲自去一趟。
“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月亮湾。”
他说。
清怡一怔。
“这时候出城?路都被雪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