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标准

    协会立了,接下来是“怎么种”。陶爱民定的三条硬标准:统一种子、统一农时、统一收割。

    种子是头一道关。他跑了一趟县种子公司,谈赊销。经理姓孙,听他说要三千亩良种先赊后还,直皱眉:“小陶,赊出去收不回,我这位置得挪人。”陶爱民把本子摊开:“孙经理,你看,这三千亩,土是油黑垅田,宜稻;镇农技站做保底技术,亩产我有底子。赊销只限良种,亩数控死,风险我兜。”孙经理将信将疑,叫来个年轻技术员核对,技术员翻了翻陶爱民的本子,低声说“这数据,像真下过田的”。孙经理仍犹豫:“赊销的事,县里没先例,上头追下来……”陶爱民接话:“孙经理,你照章办,合同我拟,担保我找镇农技站出,真有闪失,我担。你损失的,不过一批良种,我赔得起。”孙经理盯了他半分钟,松了口:“你这人,账算得比我清楚,话也兜得住。行,但担保得落到纸面。”担保的事,陶爱民回去找范守业,范守业批了镇农技站出面——公家机构做技术担保,不碰钱,合规。

    出了范守业办公室,陶爱民没歇,径直去了农技站。老周正修农具,抬头看他:“事成了?”陶爱民把担保批条递过去。老周看了,难得露出点笑意:“你这后生,难缠,但办得成事。明儿起,我驻点陶家湾,浸种催芽我盯着。”陶爱民说:“周技术,不光陶家湾,杨岔也得跑。”老周摆手:“跑,跑,反正我这把老骨头闲不住。”

    种子定了“清源一号”常规稻,抗病、出米率高。农技站的老周,五十多岁,话不多,蹲在田埂上跟农户讲:“这种子,浸种要三十六个钟头,催芽温度不能过四十度,迟一天,苗就弱一分。”农户听得云里雾里,赵铁柱问:“周技术,往年咱自个儿留种,也没这么讲究。”老周瞪他:“往年你那米卖六毛两分,今年统收保底一块零五,多四毛三,不讲究,凭啥?”

    几天后,陶爱民把二十七户的组长聚到农技站院子,老周拿着样本讲:“看清,这是陈种,瘪、色暗;这是清源一号,饱满、泛青光。统一种,先从认种开始。”有个后生举手:“周技术,我家那块冷水田,往年插秧晚,今年跟大伙一块,会不会冻苗?”老周还没答,赵铁柱抢话:“你那冷水田我晓得,今年给你错开两天浸种,老周早画了图。”后生挠头笑:“那敢情好。”陶爱民在旁听着,把“错峰浸种”四个字记进本子——标准不是一刀切,是量体裁衣。

    农时统一:清明前浸种,谷雨插秧,立秋前收。陶爱民把节点写进协会公约,每户发一张卡。有农户图省事想提前插,被老周拦下:“你提前,米质就不齐,统收的时候混不进好堆,吃亏的是大伙。”那农户讪讪住了手,旁边有人笑:“老周比俺爹管得还严。”老周耳朵尖,回头瞪:“严的是标准,不是人。”王婶在边上听了,悄悄把自家提前育的秧多泡了半夜水,老周发现,没骂,只蹲下来教她重控温:“王婶,这一关过了,秋后你比谁都笑得响。”

    收割标准更细:九成熟收,统一脱粒,含水率超标的另堆。陶爱民带着农户在晒场试了一次,日头正毒,脱粒机的声响混着笑声,赵铁柱捧着新脱的谷,闻了闻:“香,跟往年不一样。”老七叔凑过来嗅:“是,这味儿正。”一旁的赵姓大爷——就是动员那天蹲墙根那位——也凑近闻了闻,没说话,末了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转身走了。可第二天,他悄悄去村部,在表上按了自己的印。

    可也有人不买账。杨岔一户姓黄的,私下嘀咕:“统一种,万一种砸了,找谁哭?不如各顾各。”这话传到陶爱民耳朵,他没急着劝,先找了黄某隔壁的农户——那户去年试了新种,多收了。隔壁的劝:“老黄,你瞅我那田,穗子沉得压弯秆。”黄某将信将疑。陶爱民这才上门,坐下来:“叔,你怕的是砸了没人管。我白纸黑字写给你——种子钱我兜底,技术站保底,真减产,协会先赔你。统收保底一块零五,比你去粮站多四毛三。你要是不信,先试一亩,成了再跟。”黄某琢磨几天,到底按了手印。过了半月,陶爱民路过黄某田边,见他正按老周的法子浸种,忙得满头汗,抬头看见他,讪讪笑了笑——那一笑,是信了。又过数日,黄某媳妇在村口拦住陶爱民,压低声:“陶科员,我家那口子,昨儿半夜起来看秧,说梦话都是浸种的温度。”陶爱民笑了:“婶,他上心了,这事就成了。”黄某媳妇也笑:“上心是上心,可他嘴硬,不认。”信任这东西,陶爱民太懂,不是劝来的,是自家田里长出来的。

    深夜里,陶爱民在灯下把三条标准抄成正楷,贴去村部。他太清楚,标准这东西,写在纸上没人信,得一粒一粒种下去、一秤一秤称出来,农户才认。他做过太多一遍遍推演的事,知道哪一步松了,后头全垮。这一回,他宁可把每一步都钉死。

    他翻开笔记本,把这一季的节点排开:浸种、催芽、插秧、追肥、防虫、收割、统收、送检。八个节点,每个节点谁负责、什么标准、哪天前完成,一一列清。末了,他在页边写下一行:标准不是管人的,是给人兜底的。

    窗外的天泛了鱼肚白。他吹灭灯,听见食堂那边柳姐已经在剁砧板。新的一季,就这么开始了。春播那日,天没亮,陶爱民就去了陶家湾。垅田上已是人影晃动,二十七户的田连成片,浸好的谷种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青光。老周蹲在田头验芽,赵铁柱赤脚下泥,老七叔扶着秧盘笑得见牙。陶爱民站在田埂上,没下田,只看。风裹着水汽和泥土味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这比他在任何会议上听汇报都踏实。这一季,算是真正落了地。他忽然想起张爱国那句“底子好看,可底子也最容易得罪人”——如今底子是好看了,得罪人的事,才刚开头。他拍了拍裤腿的泥,往回走,心里把秋后的账又默算了一遍:三千亩,保底一块零五,比粮站多四毛三,一亩多收几十块,二十七户拢起来不是小数。这账,他得替大伙守到秋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不错,请把《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