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枯黄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极了一堆细碎的低语。雨后的空气黏稠而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那是乱世特有的体味。
苏寂盘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湿滑岩石上,身下的衣衫已经湿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但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怀里揣着的那卷竹简,此刻正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分量。
不是因为材质的厚重,而是因为那种纯粹的、纯粹的……杀意。
“这哪里是武功秘籍,这分明是一本繁琐至极的‘朝廷杀吏手册’。”苏寂随手翻开一页,浑浊的目光落在那些繁复晦涩的竹简文字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如果黄裳还在场,看到这位道友此刻慵懒随意的模样,恐怕又要震惊得下巴脱臼了。这老头刚才那副求告无门的模样,与现在手中紧攥着“真理”的狂热信徒,简直判若两人。
苏寂的指尖轻轻划过竹简表面粗糙的纹理,脑海中飞速运转。作为一名现代人,或者说一个在这个该死的武侠世界里活成了“咸鱼”的穿越者,他的思维模式与这古人的武学理论有着本质的代沟。
眼前的这卷草稿,便是日后威震江湖、引得无数英雄豪杰血溅五步的《九阴真经》雏形。
但苏寂看到的,不是什么绝世神功,而是一堆毫无生气的逻辑堆砌。
“起手式名为‘万象归元’,讲究的是守势?错,这是残缺的守势。”苏寂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吐槽,“这一招里,你为了追求‘无懈可击’,硬生生加了七个变式来应对‘横扫千军’、‘拨草寻蛇’、‘白蛇吐信’……但这在实战中就是找死。如果你遇到了一个根本不讲招式,只讲速度,直接一脚踹你胸口的人呢?你的七个变式是不是得提前练好?”
他猛地合上竹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溪边显得格外刺耳。
岸边的黄裳显然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但他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泥水,只是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目光死死地粘在苏寂手中的竹简上,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怕惊扰了这位高人的雅兴。
“道友……道友莫非是在品鉴此书的精妙之处?”黄裳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此书经文……乃是臣呕心沥血,通晓众家武学之所长,推演乾坤之变化而作!内含道家顺逆之理,阴阳消长之机……”
“够了。”苏寂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懒洋洋地往岩石后靠了靠,那副姿态仿佛是在拒绝一个聒噪的推销员,“你这哪里是什么道家顺逆之理,分明就是算术题。”
“算术题?”黄裳愣住了,那张清癯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看着吧。”苏寂随手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比划起来,“你这一招‘引狼入室’,其实就两个关键词:诱导和封喉。但这本书里为了解释这两个词,写了一百二十个字。第一层意思是诱敌,第二层意思是封喉,第三层意思是‘若敌不中计该如何’,第四层意思是‘若敌中计后反击该如何’……你是想当武林盟主,还是想当编纂字典的太监?”
苏寂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所谓的武功,尤其是这种大宗师级别的武学,讲究的是‘一招制敌’。你的逻辑太死板,太追求完美,太追求那种所谓的‘无漏之境’。在这个江湖里,追求完美的家伙,通常死得最快。”
黄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眼中的狂热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心事的慌乱:“此书……非是为了争强斗狠,而是为了……为了止戈……”
“止戈?这竹简里杀气比这溪里的浑水还重。”苏寂冷笑一声,收起树枝,重新将竹简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团随时会爆炸的火炭,“你把武学当成了一种用来考试的计算公式。假设对手是明教教主,你会怎么出招?假设对手是段誉,你会怎么出招?假设对手是个傻子,只会原地跳脚怎么办?”
“你……你的意思是……”黄裳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抢回他的宝贝,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无力地垂下,“武学……不该讲究逻辑吗?”
“逻辑是基础,不是一切。”苏寂斜睨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怜悯,“你在这个草稿里,把所有武功拆解得支离破碎,然后用你那套严谨得令人发指的理论去拼凑。这就像是用最精密的齿轮去制造一台拖拉机,最后造出来的东西只能停在博物馆里。”
苏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惨白的光,预示着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即将来临。
“听着,老头。”苏寂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黄裳,语气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死鱼样,但字字如刀,“你推演得越深入,把你那种‘逻辑’越完美,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就会越大。名气越大,仇家就越多。你越是追求无懈可击,你出的任何一个小破绽,都会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无限放大。”
“这不仅仅是武功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苏寂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带有一丝戏谑,“你现在拿着这本草稿,就像是手里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一旦这本东西流出去,不用等十年,哪怕是明天,你就会被一千个、一万个高手追杀。你这种不通世故的书呆子,真的以为大家都像你一样,守规矩?”
“他们不守规矩。”苏寂猛地蹲下身,双手按在黄裳那瘦弱的肩膀上,强迫他抬起头,“他们只想杀人,或者被杀。你的这本‘杀吏手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封来自死神的名片。”
黄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怀璧其罪,是为了天下苍生才编纂此书,却没想到在苏寂口中,这竟然是一份自杀契约。
“这……这……”黄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了一眼怀中紧抱的竹简,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自称“咸鱼”的男子。
苏寂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这就是典型的书呆子,脑子里全是黑与白,绝对与相对,却看不懂这世间那灰蒙蒙的浑水。
“我懂你的执念。”苏寂松开手,拍了拍黄裳的肩膀,像是拍拍一只落汤鸡,“你想用逻辑去征服武学,你想成为天下第一。这很酷,真的。但这书,我不能要。也不能让你拿着这东西乱跑。”
“为什么?”黄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道友乃当世奇才,
“奇才?”苏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神中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笑话,“你自以为是在推演绝世武学,殊不知你写的这本东西,根本就不配称之为‘江湖术’。”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地上的竹简,语气刻薄:“这分明就是一本‘朝廷杀吏手册’。满篇皆是死板克制的招式,毫无灵气流转,只有为了杀人而杀的硬桥硬马。你把武学当成了公文批复,字字句句都要讲求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却忘了江湖本就是一潭浑水,越是工整的招式,破绽就越隐蔽。你这是在做学问,还是在练剑?”
黄裳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辩解道:“我……我这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克制……”
“极致?”苏寂打断了他,语气骤然变冷,像是一把冰锥刺入耳膜,“你推演得越深入,这书里的杀招就越阴毒。到时候,你不仅是怀璧其罪,更是主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送给别人割。你这种疯子,江湖容不下,朝廷也不见得敢留。就你现在的修为,若真按这书练下去,不出下个月,就会被人乱刀分尸。”
“这不可能……”黄裳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竹简,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又像那是催命的符咒。
“我说了你活不过下个月,你还不信。”苏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管好你自己,别拿着这破烂东西给江湖添乱,我也省得晚上做噩梦。”
“走!”
这一刻,苏寂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漠然气息,虽未动用一丝真气,却让黄裳如坠冰窟。黄裳如惊弓之鸟,不敢再看苏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双腿一软,顾不得收起草稿,连滚带爬地撞开大门,仓皇没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苏寂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吹了声口哨,低声自语道:“真是大清朝的不肖子孙,为了几本破书,至于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