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把茶杯搁在桌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声音不大,却让屋里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仿佛都惊跳了一下。
“大清朝的不肖子孙……”他嘴里咕哝着,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轻快得不像话。这世道乱,也没什么规矩可言,管他是哪朝哪代,只要不抢我的肉包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让路。
他走出庙门,没回刚才那草棚,而是顺着山道往下走。山脚下有个小镇,叫“青石镇”,平日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苏寂摸了摸怀里那把还没开刃的钝铁剑,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那是刚把那把破剑卖给当铺换来的——毕竟,还要留着银子买酒。
刚到镇口,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这时候,镇子上应该弥漫着炊烟和屠夫剁肉的动静,可现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咽声。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缩在墙角,眼神惊恐地望着北边,像是见到了鬼。
“咋了这是?”苏寂撑着下巴,一脸看戏的表情凑了过去,“出妖怪了?”
一个老汉哆哆嗦嗦地指着远处:“书生……书生,北边……北边有人放火!是金狗!”
“金狗?”苏寂挑了挑眉,原本慵懒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这么快?黄裳那小子折腾了不到一个月,这大宋朝的狗腿子都急吼吼地咬人了?”
老汉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书生生得白净,不像坏人,便把前因后果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原来,黄裳那一夜疯疯癫癫地跑回京城后,并没有死在江湖路上。这书呆子运气好,再加上那一身死皮赖脸的劲头,居然真的混进了皇宫,把自己那套“杀吏手册”呈给了官家。
官家当时正被金国打得哭爹喊娘,缺兵少将,一听黄裳这厮能想出一套“以暴制暴、除恶务尽”的操练之法,简直如获至宝。官家哪管什么江湖道义,只管能不能把金人打跑。于是乎,禁军里突然冒出了一批狠人,杀人不眨眼,打仗不要命,配合着黄裳那一套近乎变态的阵法,竟然真的把那股子颓势给压住了。
镇上的老汉愤愤不平地骂道:“那黄尚书……哦不,黄大人,他把那些杀人技当成学问在钻研,说是要让大宋有了‘铁血军魂’。可那哪里是练兵?分明是把读书人的迂腐换成了屠夫的戾气!如今京畿一带,满大街都是那种眼神凶狠的小兵,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苏寂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铁血军魂?”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黄裳那傻子,大概以为自己在推演什么济世良方,殊不知他是在给朝廷这具将死的尸体喂食催命毒药。这就好比给一个快断气的老头强灌烈酒,除了刺激心跳加速、瞬间暴毙之外,还有何用?”
他摇了摇头,丢下一块碎银子给老汉:“行了,这事儿跟你这把老骨头没关系,你躲进去别出来就行。”
苏寂没心情多听,转身便往山上走。他倒要看看,这黄裳把朝廷搅和成什么样了,以及金人那边到底要演什么戏。
……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皖南深山。
一场秋雨刚过,山林间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苏寂的茅屋里,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睡得正香。这厮今日在山下逛了半日,又听了一堆无聊的八卦,累得眼皮打架,这会儿脑瓜子一沾枕头,那叫一个雷打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喊杀声突然刺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不像是在梦里,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血腥味,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透骨的寒意。
苏寂眉头微微一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人……扰人清梦……”
他翻了个身,试图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这年头的江湖人,大多神经衰弱,睡个觉都得防着明枪暗箭,他算是自律了,能睡能吃,实在难得。
然而,那喊杀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清晰,甚至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和孩童的尖啼。
苏寂猛地睁开眼,睁开眼的一瞬间,那双原本有些迷茫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一层寒意。他坐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那火光红得刺眼,像是在这片漆黑的夜色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质感。
这帮金人,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看来黄裳那书呆子不仅在京城兴风作浪,还顺手给金人指了条路?
苏寂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慢吞吞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山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就湿透了衣衫。苏寂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越过高耸的山峦,投向了山下那片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山谷。
那是距离他茅屋不到二十里的村落。
此刻,那片村落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无数金兵穿着黑色的重甲,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正在疯狂地收割着生命。他们手中的弯刀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头颅滚落的闷响。
“烧吧,杀吧,别留活口。”
一个粗犷的吼声隔着夜空隐约传来,那是金兵千夫长的声音。
“让那些大宋的软蛋看看,这就是金国铁骑的厉害!谁敢不降,格杀勿论!”
听到这句话,苏寂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上,终于彻底没有了温度。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窗外的虚空,做了一个极慢的动作——就像是在掸掉肩上的一粒尘埃。
“真是闲得发慌。”
他轻声低语,语气里没有一丝愤怒,只有一种看待蝼蚁过境般的漠然。
“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儿给乡亲们找不痛快?看来黄裳
苏寂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脚下步伐未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奇异的韵律上,虽是从高处走下,却轻盈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他并未带走任何兵刃,手里甚至捏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枯树枝,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下方的惨叫声依旧此起彼伏,那千夫长正立于一块巨石之上,腰悬弯刀,满脸横肉因兴奋而颤抖,对着部下咆哮着展示所谓的“金国铁骑”的威严。
苏寂的身影渐渐在火光中清晰,直至停在距离千夫长百步开外的空地上。那根枯树枝轻轻往下一垂,仿佛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举重若轻。
“既然怕费嗓子,那就闭嘴。”
他淡淡吐出一句,话音未落,那根看似脆弱的枯木竟在空中爆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与此同时,一道肉眼难辨的劲气穿风而过。
站在千夫长身侧、正欲狞笑挥刀的一名百夫长,动作陡然僵住。紧接着,他眉心处出现了一粒红豆大小的红点,鲜血并未喷涌而出,而是瞬间化作红雾,染透了他的眉心。
那百夫长连惨叫都未曾发出,身体便失去了控制,手中的弯刀哐当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绝身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泼入了一瓢冷水,让下方正沉浸在屠戮快感中的金兵瞬间鸦雀无声。
千夫长脸上的狂妄之色僵住了,他猛地转头,瞳孔在火光中剧烈收缩。只见那漫天火光深处,那道黑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神情悠然,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谁!谁在装神弄鬼!”千夫长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里却已夹杂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
苏寂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颤抖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弧度:“百步之外,神鬼皆惊。黄裳教你的那些把戏若是学全了,或许能多活一会儿。”
说完,他手中枯枝猛地挥出。
这一次,不再是杀人,而是杀心。
寂静的山林瞬间被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撕裂,那声音尖锐得如同夜枭啼鸣,直冲云霄。紧接着,下方的几座房屋在无声无息中崩塌,连同那些正挥舞着弯刀的士兵,被一股无形的狂风卷得东倒西歪,连手中的兵器都握不住。
“杀!杀了他!”千夫长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带着身后仅存的几百名精锐,发疯般地朝着苏寂所在的山腰冲了上来。
苏寂看着那群如同饿狼扑食般的军队,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真是……太吵了。”
他低叹一声,身形缓缓后退,重新坐回了半山腰那块冰冷的青石上,衣摆垂落,如同一潭死水。
但他手指轻轻勾动,原本死寂的山林中,无数落叶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脱离了枝头,在空中盘旋起舞。
转眼间,漫天落叶化作漫天飞刀,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迎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金军,无声地坠落而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