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落叶听杀

    “嗤嗤——”

    不是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而是利刃切入朽木、划过皮肉那种令人牙酸却又异常顺滑的摩擦声。

    苏寂只是随意地勾了勾手指,那漫山遍野的落叶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起来。它们在空中不仅没有缓缓飘落,反而违背了重力的常规轨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带着一股决绝的死意,迎着那些呼啸冲锋的金兵撕裂而去。

    这不是武侠小说里那种“呼呼生风”的特效,而是一种纯粹的、暴力的物理切割。

    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金兵,甚至还没看清那些飞舞的落叶究竟为何物,喉咙处便骤然一凉。一颗沾染了朝露的枯叶,悄无声息地穿过他精心打造的精钢护心镜,像是刺穿一层薄纸般,精准地没入他的气管。血喷出来的时候,叶片已经落到了十步开外,依旧锋利如初。

    紧接着,便是血肉横飞的连锁反应。

    这一刻,原本喧嚣的山林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所笼罩,取而代之的是叶片切入肉体时发出的细密声响,像极了秋夜里的雨打芭蕉,密集、凄厉,却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绝望。

    苏寂坐在那块青石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表情。他甚至腾出一只手,撑着下巴,像是在看一场蹩脚的皮影戏,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挑剔。

    “太慢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既然已经是死人,就不能走得干脆利落一点吗?磨磨蹭蹭的,真是在浪费我宝贵的睡眠时间。”

    千夫长冲在最前面,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那根本不是武器对武器,而是降维打击。那些看似脆弱的枯枝败叶,在他眼中,此刻却化作了神明手中的镰刀,将一切生机无情收割。

    恐惧如毒蛇般爬上脊背,但他身为金军千夫长,又怎会轻易崩断心神?他怒吼一声,强提一口内力,催动护体真气,手中弯刀疯狂舞动,试图在如雨般的落叶中撕开一条生路。

    “挡住!给我挡住!”

    然而,落叶的无情远超他的想象。每一片落叶在触碰到他的护体真气时,仿佛都经过苏寂的某种意念指引,会诡异地拐弯、滞空,甚至加速旋转。它们就像是有生命一般,避实击虚,专门寻找盔甲与护甲连接的缝隙,或是关节薄弱之处钻入。

    噗。噗。噗。

    几片落叶精准地钻进了千夫长的腋下、大腿内侧。这些致命的位置瞬间被切断动脉和经络。这位金军悍将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凶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座被抽走了积木的城堡,正在无声地崩塌。

    “这种……怎么躲?”千夫长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声响,鲜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他引以为傲的金色护甲。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些乞丐才会扔的烂叶子,为何会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苏寂依旧没有起身。直到最后一名金兵倒下,漫天飘零的叶片终于缓缓落下,覆盖在尸横遍野的山坡上,给这片充满肃杀之气的战场镀上了一层凄美而诡异的黄金色。

    “呼……”

    苏寂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从一场久睡中醒来。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吵死了。”

    他有些嫌弃地嘟囔了一句,随后迈步走向尸山血海。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韵律上。路过那些金兵尸体时,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跨过,甚至懒得低头多看一眼。这些在他眼中,不过是些只会制造噪音的杂音罢了。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千夫长腰间那个沉甸甸的锦囊上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个锦囊是用金丝银线绣着金国皇室家徽的,一看便知价值连城,里面装的大概率是某种重要的情报或贡品。

    “看来今天的这场闹剧,不仅仅是想抓我这么简单啊。”

    苏寂蹲下身,手指轻轻挑开锦囊的系带,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飘了出来。他随手掏出一叠密密麻麻的公文和几块令牌,随意地扫了两眼。

    “这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这种死板的人,最喜欢钻营官场了。”

    他自言自语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他随手拿起其中一张,上面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字——“荣禄”。

    “荣禄大夫……有意思。”

    苏寂冷笑一声,将公文随手塞进怀里,就像捡起一个易拉罐一样轻松。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原本是一座偏僻的山林,此刻却已化作了人间炼狱。鲜血渗入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味,混合着深秋特有的萧瑟秋风,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莫名壮烈的画面。

    “这就是黄裳那家伙搞出来的动静?”

    苏寂似乎在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戴着厚厚眼镜(虽然这是现代比喻,但他那种死板的样子完全符合)的文官,正对着圣旨念念有词,然后引来了这灭顶之灾。

    “若是换个正常人,遇到这种场面,早就吓得尿裤子了。但这黄裳啊,估计只会觉得是老天爷在考验他的悟性,或者是在给他出考题。”

    就在这时,苏寂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为微弱的,夹杂在风中的波动。虽然很弱,但在他如今对“气”的感知度达到恐怖境界的耳朵里,依然清晰可辨。

    有人在藏。

    而且,藏得很深。

    苏寂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左侧一处茂密的灌木丛。那里有一株野桃树,树干微微晃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在风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躲这么紧干什么?是被吓破了胆,还是在策划什么暗杀?”

    苏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没有立刻过去,而是慢悠悠地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刚才的大杀四方只是他的幻觉。

    片刻后,灌木丛被拨开。

    一个身穿灰布长袍、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书册的中年文士,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发髻散乱,满脸惊恐,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又强忍着没吐出来。

    他的目光在空中飘忽不定,最终定格在坐在柳树下的苏寂身上。

    那双眼睛里,既有对死亡的敬畏,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那是只有在面对真理和学术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此子……此处定有奇遇。”

    那文士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像是风干的木柴摩擦。

    苏寂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却微微上扬:“既然躲不掉,不如现身?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欠命。刚才杀这千把人的

    文士听到动静,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

    “眼不识泰山?”苏寂睁开眼,眸底寒芒乍现,原本慵懒的气息瞬间收敛,压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文士浑身一颤,额头冷汗直冒。他看着苏寂,终于明白刚才自己掉书袋的狂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可笑。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奇异符文的铜印,双膝跪地,高举过头顶。

    “晚辈是‘天机阁’的游方执事,这卷书册是晚辈在搜刮禁地时所得……前辈既然看出了晚辈,不如,用这册子换晚辈一条命?”

    “天机阁?”苏寂瞥了一眼那铜印,那上面隐约可见几个小篆,竟记录着他在坊间销声匿迹已久的身法轨迹,“好大的胆子。”

    苏寂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不缺人,缺的是路。”

    文士一愣:“路?”

    “这方圆百里,全是死路,只有一种东西能活。”苏寂淡淡道,“灵气。”

    文士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苏寂,眼中那股恐惧逐渐被一种狂热的希冀所取代:“您是说……您是追求大道的真人?”

    “算你猜对了。”苏寂懒洋洋地靠回树干,“既然知道我是真人,就该知道,真人说话,向来算数。我给你活路,你给我想要的,公平交易。”

    “公平!公平!绝对是公平!”文士疯狂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死死攥着袖口,半晌才颤抖着将手中的书册取出来。

    “这是晚辈多年的心血,记载了失传已久的‘五行遁术’!”文士将书册高高举起,眼中满是不舍,仿佛在交出自己的孩子,“只要前辈收下它,晚辈立刻滚蛋,永不涉足此地!”

    苏寂睁开眼,接过了那卷书册。入手轻飘,但他神识一扫,便知这绝非凡物,其中蕴含的符文意境甚至比坊间流传的秘籍要高深几分。

    “成全。”

    苏寂手指一翻,一枚散发着微弱暖意的丹药悬浮在半空,被他弹向文士。

    “这是筑基丹,足以让你筑基。拿着它,滚。”

    文士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丹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树林。直至消失在灌木丛的阴影中,他依然能听到身后那道淡漠的命令。

    片刻后,林间恢复了死寂。

    苏寂翻开书册,目光扫过泛黄的书页,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书册……竟是一份针对天机阁设下的“杀阵”残卷。

    “天机阁执事?”苏寂将书册收入袖中,望着文士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既然碰上了,那就别怪我顺手牵羊了。”

    身形微晃,苏寂并未停留,而是径直朝着与文士相反的方向走去。在那文士消失的地方,几道隐晦的气息正鬼鬼祟祟地探视着,显然是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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