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阚坊是应对朝廷禁令催生的,以私宅为幌子的风月场所。
平康坊分三曲,南曲中曲是名伎所在,北曲才是流莺暗倡的地界,酒肆、茶楼、旅店混杂其间。
风离之前逛遍京都街巷,唯独平康坊,车夫一提便面如土色,死活不肯赶车。
她那时便猜到里头另有门道,私下便打听了这些消息。
乘夜香车到的这家,在北曲深处,来客皆是贩夫走卒。
风离甫一推门进去,一股浊浪便扑面而来。
酒糟的酸涩混着汗臭脚臭,还有经年不散的霉味,墙角油灯半死不活地亮着,照见桌面上黏腻的酒渍油污,整间大堂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浊气里。
大堂里几个粗鄙的汉子正光着膀子划拳,听到门扇开合声,循声望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便收了回去。
风离环视四周,见有趴在桌上烂醉如泥的,有靠在墙角打盹的,鼾声与酒令混作一团,嗡嗡地响成一片。
风离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
末世基地鱼龙混杂,她探消息时没少光顾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但无人身携污秽。
风离不信阎婆不懂“恶人”二字的意思,唯一的可能,这家酒肆,另有营生。
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守门人手里:“有没有刺激点的?”
守门人吊着眼梢瞥了她一眼,铜钱在掌心掂了掂,转身取了油灯:“跟我来。”
他带着风离绕过前堂,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露出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是粗糙的砖墙,脚下石板被磨得发亮,走了约莫二十步,又是一扇门。
门前守着一个穿灰褐短褐的精瘦汉子,头戴素木猴面面具,猴子嘴角翘着,露出一双半眯的眼,腰间别着一根短棍。
守门人凑过去,两人低低嘀咕了几句,风离隐约听见“阎婆”二字,随即,那猴面人拉开身后的木门。
门内豁然开朗。
一张张方桌排开,桌上摆着骰盅、牌九,几盏更亮些的油灯挂在梁上,照见乌压压的人头和攒动的肩膀。
气味比前堂更加浑浊,这次却没人看她,所有人都在盯着眼前的牌桌。
风离扫了一圈,角落、门口都有猴面人,人群中散着几个脚步沉稳、腰侧微凸的汉子。
西墙一排明窗,墙面光滑,得蹬着赌桌才能上去。
风离掀了掀唇,朝一个人群聚集的牌桌走去。
天瞳升阶,她眼中的污秽不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可以分辨执念的数量。
她选中的这个,身上起码背了三条人命。
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下巴上一层青黑的胡茬,正挤在押大押小的牌桌边沿,一手攥着最后几枚铜钱,眼睛赤红地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大大大”,涎水都快淌下来。
风离多看了一眼,有些眼熟。
稍一回忆便想起来了,是棺材铺里那个三两银子不够买副棺材、就想抢她的那个。
他们果然有缘。
经过长喜之后,风离谨慎了许多,不知这大汉有没有内力。
风离不动声色地往前挤了挤,周围“大”和“小”的呼声响成一片,震得耳膜发麻。
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掀起骰盅。
小。
大汉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
纵使他再不想认,最后一枚铜钱还是被庄家捋走了。
赢家是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小道童,约莫十五六岁,笑逐颜开地伸手把钱扒拉到自个儿面前,动作利落得像田里收稻子。
“老子还就不信了!”
汉子边说边扯掉身上的短褂,又弯腰把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也扒下来,往桌上一拍,一股酸腐的脚臭顿时漫开,周围几个赌客纷纷皱眉捂鼻。
道童捏着鼻子,另一手在面前扇出了残影:“你这污糟谁稀得要?穷酸,没钱就别在这碍眼。”
汉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晃着膀子就要就要欺上来:“你再说一遍!”
道童笼着怀里的钱“唉”“唉”了几声:“你再过来我叫人了啊。”
周围人便也起哄:
“输不起滚开”
“少在这丢人现眼”
哄笑声浪一样涌过来。
听到动静的猴面人往这边瞟了一眼。
汉子止住步子,梗着脖子骂了几句,终是拽了自己的衣裳鞋子,被几个常客推搡着退出了桌边。
人虽然退开了,穿回短褂,趿拉着鞋,那双阴沉的眼睛却没离开过道童,腮帮子一下一下地绷着。
风离则藏在人群里盯着他。
道童把钱塞进袖袋,又押了两把,笑嘻嘻地收了手,转身往后堂走。
甬道尽头是一道门,门缝里渗出丝竹管弦和脂粉香,盖过了前堂的恶臭。
守在门前的猴面人一拦:“红的还是绿的?”
远远跟在后面的风离忍不住高挑眉稍,这里品类倒是齐全。
道童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也不问,抓了一把铜钱,往守在门边的猴面人怀里一塞:“当然是绿,我还要最好看的!”
猴面人拿眼梢上下扫了他一遍,嗤了一声:“没毛的雏儿。”
道童涨红了脸,又抓了一把铜钱塞过去:“你少瞧不起人!”
猴面人掂了掂才把钱往怀里一塞,懒洋洋地开了门:“右拐第三间。”
那汉子也想跟上,又被猴面人伸臂一拦,上下打量他一番:“去去去。”
汉子瞪着渐渐远去的道童背影,面露不甘,一咬牙:“老子要赊账!”
猴面人不耐地撇嘴:“这里的规矩,得赔命。”
汉子啐一口:“老子知道。”
猴面人嗤笑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从怀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红纸契票。
汉子咬破手指按了手印,接了黑头牌子,猴面人这才放行。
风离也塞了一把铜钱,不紧不慢地跟了进去。
门后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悬着红纱灯笼,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门边挂着一水的红牌,调笑声从门板内传出来,时不时混着床板震动和喘息声,偶尔有人推门出来,带出一股低劣香脂气和浑浊的酒气。
穿过回廊便是一方不大的天井,假山石旁栽着几丛芭蕉,月光落在叶面上,泛着暗沉沉的绿。
道童拐过回廊,往绿牌房间去,半路上却忽然折了个方向,钻进天井角落一处矮墙后的阴影里。
撩袍子就要解决内急。
风离皱皱眉,抱臂往阴影里的廊柱上一靠,看着大汉悄无声息地欺过去。
道童刚解开裤带便察觉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刚要大叫,大汉一只粗粝的大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攥拳照着他后脑便是一下。
大汉一把拎住道童软下去的身子,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翻找,铜钱碎银哗啦啦散了一地,汉子嘿嘿笑了一声,拢进钱袋子里,扭头朝来路去。
风离刚要跟上去,却见道童衣襟滑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纸符,轻飘飘落在地砖上。
她脚步蓦然一顿。
黄符上的黑气,和之前硬接长喜那一击时的阴寒黑气,有几分相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