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醒来的时候,脸贴着冰冷的雪。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雪地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任何建筑。
他爬起来,身上落满了雪。他记得自己被黑镜吸进来,记得抓住林小雪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喊了一声,林小雪。
雪地里没有回应。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他转了一圈,四周只有雪,白得晃眼。
他摸了一下衣袋,硬币还在。他又摸了一遍,手机不在,背包不在,硬盘也都不在。他只剩下这枚硬币和一身衣服。
沈夜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白裙人说过,镜中地狱的入口是黑镜,进来之后,可能什么东西都不会跟着进来。道具也好,硬盘也好,都留在外面。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光均匀地洒下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他试着走了几步,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小腿。
他看见远处有一间小木屋。屋顶压着雪,门口挂着一盏灯,灯是亮的,昏黄的光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和镜子里看到的那间一样。
沈夜朝木屋走过去。他走得很慢,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他走到木屋门口,没有敲门,先绕着木屋转了一圈。木屋很小,只有一扇窗,窗户从里面用木板钉死了。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想起林小雪说过,镜中地狱里,最危险的是镜子。他检查了一下木屋四周,没有发现镜子。门把手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说明很久没人碰过。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很久没开过。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正旺,火光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屋里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
床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厚厚的棉衣,低着头,看不清脸。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沈夜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温和,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她看着沈夜,像是认识他,说,你来了。
沈夜说,你是谁。
她说,我叫顾遥。她说,你是第三个进来的。
沈夜说,前两个是谁。
顾遥说,第一个是穿黑裙子的姑娘,她说她叫零号。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雪,说,她往东边走了,说去找路。第二个是你身边的姑娘,她刚进来没多久,也往东边去了。
沈夜说,林小雪。
顾遥说,我不认识她,她没说名字。她说,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夜说,什么话。
顾遥说,她说,如果有一个叫沈夜的人来,让他别相信这间屋子里任何人说的话。
沈夜心里一动。他想起林小雪在零号机房说过的话,镜子里的东西,不要相信。
他说,她还说了什么。
顾遥说,没有了。她说,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让我别出去。她说,雪地里会迷路。
沈夜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她,说,你是玩家吗。
顾遥说,算是吧。她说,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忘记天数了。她说,这间木屋是安全的,只要不出去,就不会有事。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
顾遥说,因为我试过。她说,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走出这间屋子,走了很远,看见一条河。河对面有一栋楼,楼里亮着灯。我走过去,发现那条河是镜子做的,河面照出我的样子。她说,我低头看河面,发现河里的那个人,动作比我快。
她说,我就往回跑。跑回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出过门。
沈夜说,那栋楼是什么样子的。
顾遥想了想,说,灰色的,很高,顶楼亮着一盏灯。她说,我隔着河看了一眼,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好像写着什么站。
沈夜说,第七站。
顾遥说,你怎么知道。
沈夜说,我猜的。他说,你后来还见过那栋楼吗。
顾遥摇头。她说,我不敢再往那边走了。她说,但我每天都会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一眼那条河。河在,楼就在。
沈夜说,如果楼不见了,说明什么。
顾遥说,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来没有等到过那一天。
沈夜说,河是镜子做的。
顾遥说,是。她说,这地方,到处都是镜子。雪是白的,看不见倒影,但河是亮的,能照出人。她说,这里的规则很简单,不要看任何能照出你的东西。
沈夜说,如果你看了呢。
顾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看了的人,会变成镜子里的那个。
她说,我见过一个玩家。他蹲在河边洗手,看了一眼河面,然后他就站起来,往回走。他走回木屋,一句话也不说,坐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他出去,又走到河边,又看了一眼河面。就这样反复了好几天。
她说,后来,他不再回来了。他成了河里的那个。
沈夜说,你怎么知道。
顾遥说,因为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顾遥,你仔细看看我。
她说,我看了。他的眼睛,变成了两片镜面。没有眼珠,只有光。
沈夜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顾遥说,因为我不看河。她说,我只看这间屋子。这间屋子里没有镜子,没有水,没有一切能照出人的东西。
她说着,抬起手指了指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是一片雪地,雪地上有一间小木屋。和这间屋子一模一样。
沈夜说,这幅画哪来的。
顾遥说,我来的时候就在墙上。她说,我每天看着它,提醒自己,这间屋子是安全的。
沈夜站起来,走到画前。他凑近看,画里的雪地很平,没有脚印。他忽然发现,画里的木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小,穿着棉衣,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沈夜能看见,那个人站在画里的门口,和他刚才进屋时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后退一步,回头看门口。门口空空的,没有人。
他再看那幅画。画里的人,还站在那里。而且,那个人似乎比刚才大了一点,离门口更近了一点,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
沈夜说,这幅画,有问题。
顾遥说,什么问题。
沈夜说,画里的人,在动。
他话音刚落,壁炉里的火忽然暗了一下。屋里的光线变暗,那幅画上的雪地,像是活了过来,雪粒在画面上缓缓流动。
画里的人抬起了头。
沈夜看见了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画中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然后,它抬起手,按在画面上,像是要推开画框,走出来。
沈夜退到门口,一把拉开门。门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一片寂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遥。
顾遥还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抬起头,看着他,说,你看到什么了。
沈夜说,画里的人。
顾遥说,画里没有人啊。她说着,站起来,走到画前,伸手摸了摸画框,说,你看,画里只有雪地和木屋,没有人。
沈夜再看那幅画。画里确实没有人了,只有雪地,木屋,还有门口那盏亮着的灯。
他刚想说话,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看见雪地里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是林小雪。
林小雪走到门口,看着他,说,沈夜,你怎么在这里。
沈夜说,我进来就到这里了。他说,零号呢。
林小雪说,零号没有进来。她说,她在入口等我们。她说,我刚才一直在找你,往东边走了很远,没有找到路,就回来了。
沈夜看着她,说,你刚才跟谁说过话吗。
林小雪说,没有。她说,我进来的时候,这间屋子是空的,没有人。
沈夜转过头,看向顾遥。顾遥还站在画前,背对着他。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个奇怪的笑。
她说,沈夜,你仔细看看她。
沈夜心里一沉。他猛地抓住林小雪的手,往门外跑。身后,木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壁炉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忽明忽暗。
他跑出很远,才停下来,回头看。木屋还亮着灯,门口的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那行脚印不是他的,也不是林小雪的,是从木屋门口,一路延伸到画里的方向。
沈夜说,那间屋子的主人,不是顾遥。
林小雪说,那她是谁。
沈夜说,她是画里的人。他说,真正的顾遥,可能早就变成河里的那个了。
他说,我进屋的时候,她跟我说话,我一直以为她是玩家。她说她叫顾遥,说她是第三个进来的。她说,她在这里住了很久。
他说,但画里的人,会动。
林小雪说,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画里的人吗。
沈夜说,确定。他说,我站在画前,画里的人抬了头,脸和我一模一样。他说,我回头看门口,门口是空的。我再回头,画里的人不见了,顾遥说画里没有人。
他说,她说画里只有雪地和木屋。可那幅画,我一直看着,从进屋到现在。
林小雪说,你怀疑她。
沈夜说,她说她叫顾遥,说她是第三个进来的。可她说,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忘记天数。她说,她见过一个玩家变成河里的那个。
他说,一个忘了天数的人,怎么会记得自己是第几个进来的。
林小雪说,所以她可能不是玩家。
沈夜说,可能不是。他说,她可能早就不是人了。她说,不要相信任何能照出你的东西,可她自己的眼睛,会不会就是镜子。
林小雪说,你的意思是,她也在照你。
沈夜说,她在照我。她说她叫顾遥,让我记住这个名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让我记住她。
他说,记住一个人,就是把那个人留在心里。留在心里的人,会变成你的倒影。
林小雪说,你记住她了吗。
沈夜想了想,说,记住了。
他说,但我记住了她,不等于她变成了我的倒影。他说,她如果真想变成我的倒影,就不会告诉我她叫什么。
他说,她在赌。她赌我会记住她,也赌我会怀疑她。她两头下注。
林小雪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说,不怎么办。他说,我怀疑她,也记住她。她说的话,我信一半,扔一半。
他说,她说,不要看任何能照出你的东西。这句话,我先信。
林小雪说,画里的人动了。
沈夜说,我看见画里的人,变成了我的样子。他说,如果那幅画是入口,那画里的人,就是住在镜子里的人。
他说,我们得离那间屋子远一点。
他话音刚落,雪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卷着雪粒,呜呜地响。风里夹着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沈夜,别回头。
沈夜愣了一下。这是老周的声音,和他在黑镜前听到的一样。
他下意识想回头,又硬生生停住了。他想起林小雪说过,镜子里的东西,不要相信。他想起老周的便签,离真相越近,越不要回头。
他握紧林小雪的手,说,往前走,别回头。
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往雪地深处走去。身后,木屋的灯还亮着,画里的人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雪越下越大,很快,两行脚印就被雪盖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