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七楼。
七楼的走廊口亮着灯,灯是昏黄色的,和雪地小屋门口那盏灯一样。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
沈夜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回头看,楼梯口站着林小雪。她站在光里,左眼角的泪痣亮着。
他说,你听到了吗。
林小雪说,听到了。她说,三楼有个女人叫我,五楼有个男人叫我。她说,他们都像是认识我的样子。
沈夜说,规则说,不要答应。
林小雪说,我没答应。
沈夜说,那就好。
他伸手,推开门。门里是一间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不大,木框,和雪地小屋那幅画的画框很像。
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翻开,页面上有字。沈夜走过去,低头看。
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那行字写着,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通过了第一关。第二关在镜子里。记住,镜子里的门,永远不要从正面推开。
沈夜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身后的林小雪。镜子里,林小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镜子里,林小雪左眼角的泪痣,亮着。
沈夜说,第二关在镜子里。
他想了想,没有正面去推那面镜子。他绕到镜子侧面,伸手去推镜子的边缘。镜框很轻,他推了一下,镜子动了,露出一条缝。
缝里透出光。他顺着缝隙看进去,看见一个房间。房间里,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穿着黑色的羽绒服。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沈夜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沈夜看着他,说,你终于来了。他们继续往前走。窄道又走了几十步,前方豁然开朗。雪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栋楼。
楼很高,看不清有多少层,外墙是灰色的,窗户全部黑着,只有顶楼亮着一盏灯。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了,沈夜凑近看,勉强认出几个字,第七站。
沈夜说,第七站。
林小雪说,这里也有第七站。
沈夜说,和现实里的第七站,名字一样。他说,老居民楼,第七站。
他想起现实里的第七站,那里有老居民楼,有留言簿,有写着沈夜名字的页面。他想起零号说过,镜中地狱和现实互为镜像。
他说,这里可能是第七站的镜像。
林小雪说,那我们进去吗。
沈夜说,进去。他说,那盏灯亮着,说明有人在等我们。
他推开门。门没有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楼里很黑,只有楼梯间透出一线光,那是从顶楼那盏灯照下来的。
沈夜走进楼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一下,一下。他抬头看,楼梯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每一层的走廊口都黑着,像一只只张开的嘴。
他数了数,一共七层。
他说,第七站在第七层。
他踏上楼梯。刚走两步,楼梯间的灯忽然亮了。灯是惨白色的,照得整段楼梯发亮。墙上贴着一张纸,纸是新的,像是刚贴上去的。
纸上写着,规则一,上楼梯的时候,不要数台阶。规则二,每层楼只有一间房,房门开着,不许进去。规则三,顶楼有灯,灯亮着的时候,可以进去。规则四,如果有人叫你,不要答应。
沈夜看着这张纸,说,规则来了。
林小雪说,和现实里的第七站不一样。现实里的规则是留言簿上的,这里是墙上的。
沈夜说,镜像副本,规则会变。他说,我们按规则走。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他没有数台阶,眼睛盯着前方的楼梯口。一楼,二楼,三楼,他一路走上去,没有看两边的走廊。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沈夜,你回来了。
沈夜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很温柔,像是一个他很熟悉的人。他说,你是谁。
那个声音说,你不记得我了。
沈夜说,我不认识你。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的时候,说好会回来的。
沈夜没有回答。他想起规则四,如果有人叫你,不要答应。他继续往上走,没有回头。林小雪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走到五楼的时候,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这次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沈夜,你妈让你回家吃饭。
沈夜的手在衣袋里攥紧了硬币。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爸的血压又高了,你妈天天念叨你。你回不回来。
沈夜没有说话。他想起规则四。他一步不停地往上走,走到六楼。
六楼没有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六楼楼梯口,忽然发现墙上贴着一张新的纸,和楼下那张规则纸不一样。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着,第六层没有人。如果有人在这里跟你说话,那个人就是镜子。
沈夜站在原地,看了那行字很久。他回头,看向林小雪。林小雪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第六层没有人。
林小雪说,那我们快走吧。
沈夜说,好。
他没有多说,继续往上走。但他心里知道,那行字没有说是谁写下的。也许是前人留的提示,也许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想起规则三,顶楼有灯,灯亮着的时候,可以进去。他抬头,看见七楼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口洒下来。林小雪说,可信吗。
沈夜说,不一定。但和我们的判断一致,别回头,别照镜子。
他说,我们轮流过去。你背对着镜子走,我在这边看着你。
林小雪点头。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子,一步一步,慢慢地从镜子旁边走过去。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回头。走到镜子另一边,她才转过身,说,过来了。
沈夜说,好。我也过去。
他学着她的样子,背对着镜子,往窄道另一边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很小,像是从他背后传来的,说,沈夜,你回头看看我。
沈夜脚步顿住。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他自己的声音,又像是从镜子里传来的,带着一点回声。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说,你回头看看,我就告诉你,老周在哪里。
沈夜说,我不信。
他说完,加快脚步,几步走到林小雪身边。他转过身,看向那面镜子。镜子里映着雪地,灰白色的天,还有两个人影。他和林小雪站在一起,镜子里也是这样。
沈夜说,我过来了。
林小雪说,你听到什么了。
沈夜说,镜子在跟我说话。她说,让我回头,说告诉我老周在哪里。
林小雪说,你回头了吗。
沈夜说,没有。
林小雪说,那就好。她说,我过镜子的时候,也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回头看看,你的泪痣不见了。
沈夜说,你没回头。
林小雪说,没有。
沈夜说,看来那面镜子,会针对每个人说不同的谎。它知道我们最想要什么,最怕什么。
他说,它跟我说老周,跟你说泪痣。它挑的,都是我们放不下的事。
林小雪说,如果刚才回头了,会怎么样。
沈夜说,不知道。他说,但刻字的人说,不要看镜子里的自己,不要回头。前人用命换来的提示,不值得用命去验证。
他说,那行字说,不要看镜子里的自己。可刚才我过镜子的时候,镜子里映出的,明明是我和林小雪站在一起的倒影。
他说,如果我看了一眼那个倒影,算不算看了镜子里的自己。
林小雪说,你看了。
沈夜说,我看了。他说,我看到镜子里有两个影子。一个是我,一个是站在我身边的你。
他说,但那时候你已经走过来了。你站在我身边,我看到的,只是你站在那里。
林小雪说,所以那个倒影,是真的。
沈夜说,应该是真的。他说,镜子只会在我们独处的时候说谎。当我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它照出来的,就是我们本来的样子。
他说,这说明,镜中地狱最怕的,是两个人在一起。
林小雪说,它怕我们结伴。
沈夜说,是。它想让我们分开,一个一个地照镜子。照过镜子的人,会被它记住,然后慢慢变成镜子里的人。
他说,所以规则可能是,永远不要单独面对镜子。
他想了想,说,这面镜子可能是第一道关卡。如果回头了,可能就会变成镜子里的人。
林小雪说,那我们过了。
沈夜说,未必。他说,镜中地狱是S级副本,不会只有一面镜子。两个人走了很久。雪地没有尽头,天一直是灰白色,看不出时间。沈夜的脚早就冻麻了,但他不敢停。
他想起林小雪说过的话,镜中地狱里最危险的是镜子。他一路走,一路留意周围有没有能照出人的东西。雪是白的,没有倒影,但风刮过的时候,雪粒会聚成薄薄的一层,偶尔能映出人影。
他尽量不去看。
又走了一会儿,林小雪忽然停下来。她说,前面有东西。
沈夜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雪地里立着一面镜子,不大,半人高,木框,斜插在雪里,像被人随手扔在这里的。
沈夜说,绕开它。
林小雪说,绕不过去。她说,你看。
沈夜这才发现,镜子的左边和右边,各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墙是透明的,但能摸到,冰凉,光滑,像玻璃。两道墙向远处延伸,把路夹成一条窄道,镜子正好挡在窄道中间。
沈夜说,这是规则。
他说,镜中地狱的规则,可能就是这样,用墙逼着你走固定的路,路上摆着镜子。
林小雪说,不能不过。
沈夜想了想,说,能。他说,你站着别动,我先过去。
他说着,脱下一只手套,走到镜子前。他没有看镜面,而是背对着镜子,伸手去摸镜子的边缘。他的手指碰到木框,木框冰凉,像冰一样。
他顺着木框摸了一圈,摸到背面。背面是空的,没有镜面,只有一层粗糙的木板。
沈夜说,镜子是单面的。他说,背面是木板,正面才是镜面。
他想了想,从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捏在手里,从背后绕到镜子侧面。他尽量不看镜面,用余光去瞥镜子的方向。
镜面是亮的,映着灰白的天空,还有一片雪地。镜子里没有他。
沈夜说,我没进镜子里。
林小雪说,你背着它走的。
沈夜说,是。他说,镜子照的是面前的东西,我绕到它背后,它照不到我。
他走到镜子正前方,蹲下来,看镜面的边缘。镜面很干净,没有雾气,也没有划痕。他看了几秒,忽然发现镜面底部有一行小字,刻在木框上。
字很小,像是用指甲刻的。沈夜凑近看,上面写着,不要看镜子里的自己,不要回头。
沈夜说,这是前人留下的提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