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半夜没睡。
那把锈钥匙搁在枕边,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钥匙齿口磨得圆了,是常年贴身摩挲的痕迹。爹揣了二十年,揣出这么个样子。
灶间有动静。爹在熬鱼粥,火压得很低。
林秋月没说话,把鱼叉磨亮了,塞进船舱底。许文静把账本锁进柜子,锁完只说一句:“北礁的潮,比望人石凶三分。”
秦川点头。这话他记下了。
周美玲来得最早,怀里抱着个红布包。绣好的虎头鞋,虎眼睛两只一样大了。她把包硬塞进爹手里。
“我娘的针法,得让叔叔带上。去北礁,也带上。”
爹捏着布包,半天没吭声。最后就说了俩字:“带上。”
船头堵着个人。
周大船拄着拐,站得笔直,直得腿都在抖。
“北礁的礁缝,我年轻时闭着眼都摸得着。”他说,“‘顺’号沉的时候,我是唯一知道船身哪个位置贴着礁裂开的活口。你们不认路。”
秦川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老头七十了,腿瘸,可他说的没错。北礁的潮缝,村里活人里就他熟。
“上船。”秦川说。
周潮生没搭话,默默把自家舢板系在大船后头。跟船。不进舱。就护着。
——
航路上,爹开口了。
缆怎么断的,船怎么斜的,他怎么折回浪里捞人。一五一十,一句不藏。讲完了,他看着海面。
“船沉之前,你娘塞给我一个东西。让我贴身藏着。”
秦川的手停在橹上。
“她说,‘川儿二十岁那年,要是咱家还立得住,就给他。’”
“是什么?”
爹摇头。“我没敢打开看。看了,就更没脸活着回来了。”
秦川没再问。他心里落了一子:娘留东西的日子,是“顺”号沉船之后,爹“死”之前。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都知道?
这个念头他压住了。先起东西。
北礁露头。大潮正猛。
礁盘黑沉沉一片,浪从三面卷。爹站在船头,抬手指认。
“当年我抱着浮板,卡进那道缝。喏,就那儿。”
那道缝被二十年的牡蛎壳封死了。缝口剩一拳宽。
秦川脱了外衣就要下水,被林秋月一把拽住。
“你腿上有旧伤。缝口窄,得用钎子一点一点剔。逞什么能。”
她把蛏钩和扁钎递过来。秦川接了,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耳根红的。
下水的是秦川,周潮生跟在旁边护着。秦川教船上的人认潮缝、看水流,用蛏钩探缝的深浅,他重生后练了半年的手上功夫,头一回用在起家上。
周大船扒着船帮看。看着看着,眼泪下来了。
“这手法……跟你爹当年一模一样。”他抹了把脸,“难怪。难怪。”
爹坐在船头没动。他听着这话,把脸转向了海。
剔到一半,秦川的手停了。
牡蛎壳底下,露出一角油毡布。
布是干的。二十年的潮水,没浸进去。
他把那角布捏在指头里,半天没动。水凉,手更凉。
“川儿?”爹的声音从船上下来。
“布是干的。”
船上静了一息。然后爹的声音抖了。
“你娘缝的东西,从来不怕水。她纳的鞋底,我穿着蹚了半辈子海。”
——
起出来的,是个巴掌大的桐油木匣。
匣缝用船灰腻子封死,钥匙孔就在正面。秦川捏着那把锈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
插了三次,没进去。
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别急。你娘留给你的东西,值得你稳稳当当开。”
秦川停了三息。再插。进去了。
钥匙转动。锁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三样东西。
一支缠着红线的旧船钉。一张折得方正的纸。还有半块虎头鞋的鞋样,边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秦川展开纸。娘的笔迹,歪歪扭扭几个字:
“船钉在,家就在。账清了,人就齐了。”
爹看到那行字,整个人僵在礁石上。
娘留这匣子的日子,是爹“死”之前。她早就料到丈夫会顶罪,会走,会二十年不敢回头。她不拦。她只留一句话。
她等的就是今天。
秦川捏着纸,指头发白。他重生算清了全村的账,算到最后,最早把账算清的,是他娘。
爹捧起那支缠红线的船钉,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这是‘顺’号龙骨上的定位钉!当年船台上一共打进去七根,六根随船沉了,就这一根,是你娘拆下来藏的!”
周大船凑近一看,脸白了。
“船台……你家老屋船坞的船台,底下还埋着六根钉的位置。那是造新船的龙骨基。”
林秋月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她把那半块鞋样翻过来。
背面画着一道粗糙的船图。图角标着一个“顺”字。
她轻声说:“婶子不是留给你一件念想。她是留给你一条船的底子。二十年前,她就把重造‘顺’号的图纸,缝进了你爹的衣裳里。”
没人接话。
浪打在礁盘上,一下,又一下。
回程。一家人头一回齐齐整整坐在一条船上。
爹坐船头。秦川摇橹。林秋月掌帆。许文静对着船图,一笔一笔描摹誊清。周美玲把虎头鞋摆在爹膝头。
周大船坐在船尾,忽然开口。
“龙骨基的位置,我记得。当年打钉,我在场。”他直起腰,“让我出这份力,抵一条命。”
秦川没答应,也没拒绝。
“到了船坞再说。”
周大船不吭声了。可他坐直了。二十年头一回,坐直了。
船进村口,全村人都候在滩上。
消息早传开了。爹活着回来了。
老人们围上来,这个摸摸他的肩,那个看看他的腿。说着说着就抹眼泪。三婶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捶爹:“你个死鬼,纸钱白烧二十年!”
爹挨个受了,不躲。
周潮生站在人群最外圈,不敢上前。
是爹先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潮生。你爹娘要是看见你如今这样,能多活十年。”
周潮生嘴张了张,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夜里,船坞点起了灯。
船图铺在刨凳上。秦川把六个船钉的位置一一标出。周大船颤着手,指出最后一处。
“第七根……就在你爹当年睡觉的铺板底下。”
爹和儿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
撬开铺板。
底下是一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打开,六根崭新的船钉坯子,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四个字:
“等船下海。”
船坞里没人说话。灯花跳了一下。
秦川捏着字条,猛地抬头。
“娘怎么会提前打好钉坯?她一个缝补的妇人,哪来的船钉,哪来的图纸?”
爹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当年造‘顺’号的船台,不是我们秦家的。是你外祖父的。”
“你娘……是船匠家的女儿。”
窗外,潮声正涨。
秦川低头看图纸。角落里有个小小的印记,他从来没留意过,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徽记。
娘的娘家,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旧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