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合龙,选在三月大潮头一天。
老船坊的规矩,合龙要抛馒头,洒龙涎。齐三师傅天不亮就把十八笼白面馒头抬上船台,酒坛抱在怀里,谁也不许碰。
全村人都来了。滩头站不下,房顶上都蹲着人。
齐三师傅清了清嗓子。
“齐记的老规矩,合龙前,掌尺的得答上三问。答不上,不许碰龙骨。”
他看着秦川。
“第一问,船木分几等?”
“三等。”秦川答得干脆,“浮材做壳,沉材做桅,‘浪里沉’做龙骨。取它沉得住气。”
人群里有老船工点头。齐三师傅眼皮抬了一下。
“第二问。三月大潮,几时涨到头?”
“初一十五,午时三刻。前后差不出一炷香。”
“第三问。”老头声音沉下去,“船为人造,还是为海造?”
船坞一下静了。爹的手心攥出汗。这道题没在书里,答案在齐家传了九代。
秦川站上龙骨基,一只脚踩着合龙的榫口。
“船压浪,人压账。船为海造,账为人清。”
齐三师傅愣住了。愣了半天,眼圈红了。他从怀里掏出那方紫檀墨斗,海楼两个字朝下,亲手挂到秦川脖子上。
“齐记第九代。”老头声音发抖,“传你。”
滩头上炸了。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小齐师傅”,全村跟着喊。爹站在人群里,抬袖子抹了把脸。
三炷香后,龙骨合龙。馒头砸进人堆,酒洒上木头。周大船拄着拐吼号子,嗓子劈了也不停。
夜里,林秋月帮着誊抄那张齐记工料单。誊到末尾,笔停了。
“川哥,这单子多一笔账。”
秦川凑过去。单子末尾有一笔开销,没抬头,没名目。每月三块五,一连写了二十四个月。备注两个字:口粮。
秦川心里一动。工料单开立那年,齐记已经关坊。坊都散了,谁还在按月领齐记的口粮?
他连夜去问齐三师傅。老头把坊里的人名一个个报过来,报完摇头:“没这号人。”
没名字的账,是最活的账。
第二天,秦川拿着单子去找周美玲。周美玲只看了一眼封皮。
“双线锁边。这是我娘的针法,跟我娘学齐家绣娘的。”她把布面对着光,“这针脚比我妈还老。”
周美玲当天回了趟娘家,翻箱倒柜到半夜。翻出来一封信,黄脆了,是她娘收着没舍得扔的。信是齐云绣托人捎的,信皮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落款。
不是本县。
雾屿港。
秦川把三个字在桌上写了一遍,又写一遍。
齐三师傅说,外祖父的船没沉在咱们这片海。娘托针线匣时说,等川儿起船那天。她凭什么笃定他会起船?
除非娘清楚齐家的东西埋在哪,清楚这条船早晚要起。
除非娘自己,也往雾屿港的方向去过。
秦川把推论告诉爹。爹一夜没合眼,烟锅里的火明了又暗。天亮时他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
“齐家遭难那年,你娘收拾了个包袱,走了半个月。回来说,娘家的事了了。”
他低下头。
“我当是她回村磕了头。一直没敢问。”
秦川没说话。娘那半个月,是一个人下的海。爹欠娘的,不止二十年的窝囊,还有一句烂在肚里的“你去哪了”。
去南边要盘缠。造船的钱,秦川一文不动。
林秋月拉着周美玲、许文静,赶了连夜的大退潮。礁盘上青蟹横着走,海瓜子一捧一捧。三个姑娘下到天亮,筐压得抬不动,赶出小两百块。
林秋月把钱揣在怀里焐热了,塞进秦川手里。
“船是娘的心事,你去清账。家里我守。”
秦川捏着那沓带着体温的票子,半天没说出话。重生一回,头一回知道,账本之外还有暖的。
许文静那边也没闲着。县航运站的旧档翻了个底朝天。雾屿港不入正册,是南边的野港,二十年前私贩海货的船队常在那儿中转。她圈出一张押货单,指尖点在落款上。
齐海楼的签名后头,跟着一个保人:陈半帆。
齐三师傅一听这三个字,拐杖杵得地砖响。
“齐家的大副!收账船他就押的货!”老头脸涨成紫的,“活了二十年,没脸回来见人!”
第二天一早,齐三师傅从借宿的屋里不见了。
众人追到船坞,老头已经把铺盖搬到了船台边,工具卷枕在头下。墙上留着一行炭笔字,字是写给秦川的。
“去找陈半帆,他欠齐家一条船的人命。”
“我在这守船。船在我在。”
爹捧着那行字,眼泪砸在手背上。老头心里的坎,得秦川替他迈;老头守的家,他自己守。
秦川没让船停。周大船领工,三十号人三班倒。分红规矩当众刻上船台:下水前出力的记人力股,下水后出钱的记钱力股,一笔一笔,谁也别想赖。滩头报名的又多了一截,邻村人背着铺盖卷来投工。
当夜,秦川去船坞收图。月光底下,他停住了脚。
船台边的浮土上,压着三行脚印。鞋掌钉铁,钉印很深。不是村里人,村里人穿不起钉掌的靴子。
周潮生闻讯赶来,蹲下去看了半天,从龙骨基的定位钉上摘下一根鱼骨。削得笔直,尖端朝着海。
齐三师傅拄着拐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干净了。
“看船的记号。海上讨生活的老规矩——收船之前,先看船。”
老头把鱼骨捏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有人盯上齐记的这条船了。”
夜里,秦川一个人守在船台。
他不点灯,就坐在龙骨基旁边,手里剥海螺。
周潮生摸黑过来,蹲下问:“你剥这玩意干啥?”
“埋。”
秦川拿来七八个大海螺,个个灌了半壳水,沿着浅滩的石头缝一个一个塞进去。塞到第三个,周潮生看懂了。
“潮一涨,水从壳里过,会响?”
“嗯。水路一变,响法就不一样。”秦川拍掉手上的沙,“白天那行钉掌脚印,人不走了,鱼骨还朝着海。看船的不着急,看船的身后有收线的。”
周潮生半天没吭声。他心里过了一遍,这活计,潮汐表上没有,图册里也没有,是反着想的。人家算潮水怎么走,秦川算水怎么不听人的话。
“川子,”他开口,“你这一脑子的东西,跟谁学的?”
“跟龙王学的。”秦川埋最后一个海螺,“他要我的船,我让他的耳朵先聋。”
他把这事只对齐三师傅交代了一遍。老头听完,拄拐在地上顿了顿。
“让他看。看够了他才敢动手。动手的人出了面,收线的才是正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