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水手话音一落,海风卷着浪拍在礁石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秦烈目光扫过他腰间系着的旧工牌,铜牌磨得发亮,编号还看得清,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我们去。”
天刚蒙蒙亮,老水手推着一辆掉漆的永久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捆干柴,领着三人沿郊外土路往北走。
苏晴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陈虎走在最后,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路,每过一个岔口就停一下,确认没车跟着才继续走。
走了个把钟头,太阳爬过杨树林顶,老水手拐过一处长满酸枣树的土坡,前面露出一片断墙,围着一个荒废院子,墙头爬满带刺的牵牛花,墙里飘出猪圈霉味和腐烂稻草的酸臭,隔几十米就闻得到。
老水手停下,把自行车靠在断墙上,拍拍裤腿:“到了。以前村里的养猪场,猪瘟死了大半,就废了。老郑从三年前躲在这里,靠打野味挖野菜过日子,没人来找过他。”
秦烈掏出消音手枪,拉开保险检查一遍,又插回腰后,对陈虎使了个眼色,陈虎会意,贴着围墙根绕到后院,趴在断墙上往里看了五分钟,回头比了个安全手势。
秦烈点头,跟着老水手往院门走,门是两块旧木板拼的,钉着几道生锈铁皮,一推吱呀一声,惊得墙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
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西墙堆着十几个破猪栏,墙角放着一个缺口的水缸,积着半缸雨水,水面浮着绿藻,蚊子嗡嗡转,北屋是三间土坯房,屋顶茅草破了好几个洞,芦苇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灯光。
老水手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两长一短,停半分钟,又敲两下。
芦苇门里传来拉枪栓的咔哒声,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谁?”
“是我,老周。带朋友来的,没旁人。”老水手双手垂在身侧,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冲你来的,问当年三号仓库的事,沈定邦的事。”
里面静了好一会儿。芦苇门慢慢拉开一条缝,一个干瘦老头挤出来,满头白发乱得像枯草,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手里攥着一把老掉牙的****,枪口对着老水手胸口,指节泛白。
老郑扫过老水手,又移到秦烈和苏晴身上,目光在秦烈侧脸的刀疤上顿了顿:“他们是谁?”
“这是秦烈,以前北境特种营的秦连长,当年替沈定邦背锅蹲大牢那个。”老水手往旁边让了让,“他跟你一样,恨沈定邦,来找证据收拾那王八蛋。”
老郑握着猎枪的手紧了紧,枪口往下压了压。他打量秦烈足足三分钟,才慢慢拉开门,侧身:“进来吧。别出声,隔壁村有沈泽的巡逻队,每周都来转。”
秦烈率先走进去。土坯房里霉味混着旱烟焦味和窝窝头的发酵味,呛得嗓子发痒。光线很暗,屋顶破洞漏进几束阳光,浮尘在光束里打转。
靠墙搭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发黑稻草,床边一个缺腿木桌,放着豁口瓷碗,碗里剩半块凉窝头,老郑把猎枪靠在床边,拉过三个树墩子,自己靠在门框上,手还攥着腰间的柴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老郑掏出烟袋锅,捏一撮旱烟填进去,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脸憋得通红,“我躲了五年,除了老周,没人知道。”
“我们在找当年三号仓库见过沈定邦拉货的人。老周说,你那时候是保管员,钥匙在你身上。”
秦烈坐在树墩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老郑,“五年前我们营奉命清仓,刚进去就炸了,死了七个弟兄。我背黑锅蹲了五年大牢。现在出来,就是要找真相,给弟兄们一个说法。”
老郑吸着旱烟,烟袋锅一闪一闪,屋里静得只听到外面风吹茅草的沙沙声。他沉默好半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早就不干保管员了,当年的事我忘了。”
老水手一拍大腿:“老郑,你还怕什么?沈定邦都要把货拉去公海卖了,等他卖完,你以为他能留着你?当年三号仓库的人走的走,死的死,就剩你一个了。你躲得了一辈子吗?”
老郑的手颤了一下,烟灰掉在衣襟上,烫出一个小黑印,他没拍,只是低着头,手指摩挲烟袋锅。
秦烈从怀里掏出防水袋,解开绳子,拿出走私账册复印件,摊在木桌上,推到老郑面前。账册纸上还带着体温,签名栏里沈定邦的签字赫然在目。
“这是我从周秉坤那里拿到的。原件放在安全地方了。”秦烈声音很低,每个字都砸在老郑心上,“周秉坤当年出卖我,换了正营参谋的位置。这次被我堵在边境,已经死了,***你认识吧,当年参谋长,帮沈定邦压事,最后还是被沈定邦派人推下江淹死了,尸体漂了三天才捞上来。”
老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很大:“***死了?”
“死了。半个月前,沉尸江底,恒业地产的人干的。”苏晴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打开开关,红灯亮起,“郑大爷,我们知道你怕,沈定邦权大势大,杀个人跟捏死蚂蚁一样。但现在他黑幕漏了。只要你出来作证,就能把他拉下来。你躲了五年,也该出头了。”
老郑身体晃了晃,慢慢坐在床沿,烟袋锅掉在稻草上。他用手捂住脸,肩膀抽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外面的风声。
哭了好半天,他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迟早有这天。我藏了五年,每天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听到汽车引擎就吓得钻柴堆,我太累了。”
秦烈没催他。
老郑缓了半天,慢慢开口,说出五年前的往事。
那是五年前深秋。三号仓库闲置半年,上头说要清点库存,安排老郑提前开门待命,那天晚上下大雨,雷电劈得院子发白,老郑正在值班室,来了一队军车,拉着篷布,沈定邦亲自跟着,穿着将军常服,打着伞,让老郑开门。
老郑不敢不开,看着他们把一车车木箱子卸下来,推进仓库最里面的暗格,搬的时候他不小心碰了一下,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手疼,不用打开也知道是枪。
“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对。那是走私货,不是部队正规装备,编号不对,箱子上还印着国外军火商的商标。”老郑重新点着烟袋锅,手还是抖,“沈定邦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五千块,说让我嘴严。我不敢不收,也不敢多说,就憋着。”
秦烈握着拳头,指节泛白,没插话。
“过了半个月,上头说三号仓库进了贼,要派特种营过来清仓搜捕。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对。哪里来的贼,就是沈定邦想杀人灭口。”
老郑声音抖得更厉害,“你们清仓,肯定搜到暗格里的军火,到时候沈定邦就能把你们一网打尽,说你们通敌走私,黑锅全扣你们头上。我那时候想提醒你,可我不敢。沈定邦抓了我儿子在城里当兵,说我敢乱说就枪毙我儿子。我没办法,只能装不知道。”
“那天爆炸响的时候,我在外面守着,看着你们的人抬着伤员出来,血把草地都染红了。我躲在树后面,哭都不敢哭。”
老郑抹了一把脸,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流,“后来你被抓了,判了五年。沈定邦升了官,帮他办事的一个个都升了。我晚上睡觉,总梦到那些死了的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全没了。我对不起他们。”
“这批货从哪来的?”秦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从国外走海上来,绕到北境上岸,每三个月走一次,存三号仓库,再分批运到南方卖给黑帮。沈定邦靠这个赚了好几个亿。”
老郑往前探了探身,“当年你被抓后,沈定邦没动三号仓库。那地方偏,没人查,他一直用着藏货。直到今年,他才急着把货全部运走,卖给国外贩子,彻底销赃。”
秦烈点点头,拿起账册复印件折好,放回防水袋:“你说的这些,都对得上。我们拿到的运输路线,就是三天后晚上十二点在黑礁湾装船,跟你说的完全对得上。”
“我留了一件东西。”
老郑突然抬头,眼睛亮起来。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往床里面走,“当年他们卸完货,掉了一个编号牌,我偷偷捡起来藏了。还有一颗子弹,掉在我值班室床底下,我也收着。那是国外生产的子弹,咱们部队不用这种型号,实打实的证据,沈定邦赖不掉。”
老郑走到床里面,弯腰掀开稻草,稻草下面是一块活动青砖,他手指抠着砖缝,慢慢把青砖掀起来,灰尘扑了一脸也没在意。
秦烈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准备接过老郑手里的东西。苏晴也站起来,凑过去看。
院子外面的狗尾草突然哗啦一声响,紧跟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野草上窸窸窣窣。
秦烈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绷紧,一把将苏晴拉到自己身后,右手飞快摸向腰后的枪,手指刚碰到枪柄,院门口已经冲进来两个黑衣人,全身黑布蒙面,只露两只眼睛,手里攥着锯短了枪管的猎枪,进门就对准床这边。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硝烟火药的糊味瞬间充满整个屋子,老郑刚直起身,胸口猛地爆开一朵血花,鲜血溅在身后土墙上,染红一大片。他身体晃了晃,手往前伸着,想要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秦烈,直直倒了下去。
两个蒙面人开枪之后,转身就往外跑,黑色身影撞开芦苇门,踩着野草往土路冲,鞋底踩过碎石子发出哗哗声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