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蒙面人开枪之后,转身就往外跑,黑色身影撞开芦苇门,踩着野草往土路冲,鞋底踩过碎石子发出哗哗声响。
秦烈没追。
他低头看着老郑伸出的那只手,掌心里攥着一枚铜牌,还有一颗黄铜弹壳,老郑的胸口还在往外冒血,手指头微微抽动,想把手里的东西往秦烈这边递。
秦烈蹲下去,握住老郑的手,把那枚铜牌和弹壳拿过来,攥在掌心里。铜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边缘被磨得发亮,弹壳底部的标识被血糊住了,看不太清楚,他用拇指蹭了蹭弹壳底部的血渍,一行细小的外文字母露出来,不是国内兵工厂的钢印。
“秦……指挥官。”老郑喘着气,嘴角往外冒血泡,声音断断续续,“我藏了三年,不敢说……他们还是找来了。”
“你别说话,我马上叫救护车。”
秦烈伸手按住老郑胸口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冒,根本压不住。他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苏晴,止血带!”
苏晴从外面冲进来,手忙脚乱地翻包,扯出一卷绷带,秦烈接过来,叠成厚厚一沓,死死压在老郑胸口,血很快就把绷带浸透了,红得发黑。
老郑摇了摇头,抓住秦烈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子弹打穿肺了,我知道……撑不住了。”
他眼睛死死盯着秦烈手里的铜牌,“那枚铜牌……当年卸货的时候,我从箱子上撸下来的。还有那颗子弹,是从我值班室床底下捡的,国外货,咱们部队不用这种型号。沈定邦赖不掉。”
“哪一批货?哪一年?”秦烈压低声音,凑到老郑嘴边。
“五年……五年前的夏天,恒业地产三号仓库。”
老郑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口血沫,“卸货那天晚上,赵洪勇亲自到现场盯着,沈定邦没露面,但提货单是他签的字。我多了个心眼,把箱子上掉下来的编号牌藏了一块,又捡了一颗他们漏在地上的子弹。”
老郑的手突然攥紧,指甲掐进秦烈手腕的皮肉里:“那些货……全是军用的东西,雷管、引信、还有几箱制式炸药。他们打着建材的幌子运进来,转手卖给私人矿场。我亲眼看见的,一箱一箱从车上往下搬,搬了整整一宿。”
“你为什么当时不报?”
秦烈问。
“不敢。”老郑眼角淌下一滴混着血的泪,“赵洪勇拿我闺女威胁我,说我要敢往外说一个字,就把她扔进江里。我闺女那时候才十二岁。我忍了五年,搬了三次家,躲到这破地方来,以为能躲过去。没想到……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他喘了几口气,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像破了的风箱,苏晴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录音笔,一个字不落地录着,陈虎站在门口,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证据……全在,我藏在床底下青砖下面。”
老郑的声音越来越小,“去拿……给那些死了的小伙子……报仇……”
“哪些小伙子?”秦烈追问。
老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手一松,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再没动静了,胸口的起伏停了,土坯房里只剩下窗外风吹茅草的沙沙声。
苏晴蹲下探了探老郑的鼻息,转头对着秦烈摇了摇头,她伸手把老郑的眼睛合上,又扯过旁边一块破布,盖住了老郑的脸,做完这些,她站起来,低声说:“录音都在,他刚才说的每一句,我都录下来了。”
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陈虎从外面跑回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个空弹壳:“没追上,一个骑摩托跑了,另一个钻进林子,天太黑,不敢追。我在路边捡到这个。”他把弹壳往地上一摔,“妈的,晚了一步。”
秦烈站起来,走到床边。老郑刚才掀开的稻草还堆在地上,那块活动的青砖露着边角,秦烈蹲下去,手指抠住砖缝,把青砖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放着几样东西,用油布包着,裹得很严实。
秦烈把油布包拿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提货单,上面盖着恒业地产的章,日期是五年前;几张照片,拍的是仓库里成箱的货,箱子上的编号和秦烈手里那枚铜牌一模一样;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举报材料”,封口没拆。
秦烈拿起那张提货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提货单上的签字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沈定邦。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当年的提货单?他亲自签的?”
“还有这个。”
秦烈把那张举报信翻过来,信封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是老郑的笔迹:“赵洪勇经手,沈定邦签字,货走三号仓,去向不明。”
秦烈没说话,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眼屋里。老郑的尸体躺在稻草堆上,油布盖着脸。地上散着几根稻草,一块青砖歪在一边,陈虎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火气,苏晴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录音笔。
“陈虎,打电话给王局长。”秦烈开口,声音很平,“就说这边发生了枪击案,老郑死了,让他派人来处理现场。别的不用多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陈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走到院子里打电话去了。
苏晴站起来,低声问:“那两个人跑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怎么办?”
“跑不了多远。”秦烈攥了攥口袋里的铜牌,指尖碰到铜牌边缘的刻痕,“他们有车,有接应,说明早就踩好点了。老水手刚带我们找到这里,杀手就跟过来了,要么老水手被人盯上了,要么这一片早就在监控里。”
苏晴皱起眉头:“你是说,有人一直在等我们来?”
“沈定邦在宁城眼线太多。”
秦烈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外面的土路,“老郑躲了三年,一露面就被灭口。他早就知道老郑在哪,只是不确定证据还在不在。今晚这一枪,就是要确认老郑死没死,证据有没有被人拿走。”
苏晴把录音笔收好,又说:“刚才老郑提到赵洪勇,这个名字你熟吗?”
“熟。”秦烈只回了一个字,没往下说。
陈虎打完电话走回来:“王局长说半小时到,让我们先撤,别留在现场。”
秦烈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老郑的尸体还躺在稻草上,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块盖脸的破布重新掖了掖,然后起身,走出门槛。
老水手蹲在院子外面的土坡上,烟袋锅里的火已经灭了,手里攥着烟杆,指节发白,看见秦烈出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收拾东西,去老码头找张广胜。”
秦烈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就说我让你去的,他会安排你住下。到了给我打电话。”
老水手接过名片,塞进怀里,点了点头:“老郑跟了我十几年,老实人,没害过谁。”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土路另一头走了,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秦烈站在院子里,抬头往宁城城区的方向看,远处高楼的灯光连成一片,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光。沈定邦就在那片灯光后面,坐在他的位置上,等着三个月后的晋升。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牌。铜牌上的编号被月光照得发亮,和提货单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老郑死了,但东西留下来了。
提货单上沈定邦的签名,照片上仓库里的货,还有那封没拆的举报信。这些东西,够沈定邦喝一壶的。
陈虎走过来,压低声音:“老郑刚才说的青砖下面,东西都拿了?”
秦烈拍了拍胸口:“全在。”
“那还等什么?”陈虎攥了攥拳头,“直接给调查组送过去。”
“不急。”秦烈把铜牌放进口袋,迈步往土路外面走,“东西是拿到了,但还缺一样。”
“缺什么?”
“缺一个能把沈定邦钉死的人。”
秦烈脚步没停,月光照在他侧脸的刀疤上,“老郑死了,可当年经手这批货的人,不止他一个。”
陈虎愣了一下,追上来问:“还有谁?”
“赵洪勇。”秦烈吐出这三个字,脚步没停,“提货单上他经手,沈定邦签字,这两个人,一个都跑不掉。赵洪勇现在还在宁城,活得挺滋润。老郑怕了他五年,躲了五年,这笔账,该算了。”
陈虎咬了咬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赵洪勇?”
“不急在这一时。”秦烈攥着口袋里的铜牌,铜牌边缘硌着掌心,“老郑刚死,消息肯定已经传回去了。赵洪勇要么跑,要么找人灭口。我们先回去,把东西放好,再决定下一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这一夜折腾下来,天快亮了。宁城的方向,高楼背后的天空慢慢亮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秦烈迈步往前走,鞋底踩过发烫的土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口袋里那枚铜牌硬硬地硌着胸口,提醒他,老郑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白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