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拍击声的,是隔壁石头带着哭腔的沙哑喊声。
叶晚清瞬间惊醒,从床上立马翻身坐起。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直接就抓了件外衣冲了出去。
石头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脸上全都是眼泪,浑身发抖。
“石头,怎么了。”
叶晚清微微的心头一沉。
“婶婶,你快去看看我妈,我妈不行了。”
石头一把拉住叶晚清的手。
借着走廊里漏进来的月光,叶晚清看到石头的手沾着粘稠的水迹。
她快步的冲进隔壁张家。
张嫂躺在那张旧木床上,双手死死的抓着床沿的粗麻绳,疼的满头是汗,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呼。
铁柱缩在屋角不敢出声。
叶晚清走近床边一看。
床单已经湿了一大片,混杂着星星点点的红。张嫂的羊水破了。
“张嫂,你怎么样。”
叶晚清赶忙握住她的手。
“小叶。”张秋华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
“这肚子像被绞肉机绞一样,怕是要提早生了。”
算算日子,张嫂离预产期明明还有大半个月。
昨天连夜给她缝补那件祭祀服熬了心血,今天又四处忙碌,终究是动了胎气。
叶晚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大半夜的,岛上黑灯瞎火。
张嫂的男人老李跟着陆铮旻他们出海救援去了。屋里没有一个能扛事的男人。
崖州岛本就偏远,最近的大夫在镇上的卫生院,走夜路怎么也得半个多小时。
沿海的黄土路崎岖不平,要是摸黑把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推过去,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石头,去烧一锅开水。铁柱,把家里干净的剪刀和毛巾找出来。”
叶晚清动作迅速的安排着。
“张嫂,你咬紧牙关省着点力气。我现在去公社借那辆板车,无论如何也得把你拉到镇卫生院去。”
张秋华痛苦的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小叶,大夫说我这胎胎位不正。这时候动,弄不好就生在路上了。”
屋子里乱作一团。
叶晚清看着满床的狼藉,双手微微的收紧。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阴谋诡计都见过,可接生这种事,她是真的一点经验都没有。
张秋华紧紧的攥住了叶晚清的衣袖。
“小叶,要是我没撑住,老李还有几个孩子……你帮我多看两眼。”
叶晚清反手握紧了张秋华汗湿的手心郑重道:“别胡说,你就安心吧,你家老李你自己来照顾。”
张秋华前面已经生过了三个孩子。
常年生育的妇人,骨盆本就开阔,产程远比头胎快的多。
可就在两人说话的这几秒工夫,张秋华突然弓起脊背发出一声低吼。
随着她的动作,薄薄被子被掀开一角。
叶晚清低头一看,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此时孩子头发已经在产道口隐隐露了出来。
张秋华满脸虚汗,整个人在脱力的边缘挣扎:“小叶,孩子要出来了。”
可她仍然冷静下来,咬着牙指挥道:“别慌……你听我说。让石头把开水倒盆里,剪刀在煤油灯上烧红……
“小叶你拿两块最干净的白棉布,把手洗干净,托住孩子的头。”
闻言叶晚清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
她用开水快速洗了手,半跪在床尾。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
一旁的石头端着铜盆,不远处铁柱站在门边护着吓呆的小石头。
叶晚清双手垫着白布探了过去,开口道:“张嫂,跟着呼吸使劲。”
张秋华死死抓着床沿,脚后跟抵住床板。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可她却连眼睛都顾不上眨。
叶晚清屏住呼吸,双手轻轻护住婴儿小小的脑门:“看见头了,出来了大半个。”
随后她顺着产道滑出的方向卸着力道,伴随着张秋华一道凄厉闷哼,一团温热的小东西滑进了叶晚清掌心里。
是个整齐的小身子。
身旁的石头立刻把烧过的剪刀递过来。
此时叶晚清握着剪刀的手有些发紧,但也清楚现在是重要关头,毫不迟疑的剪了下去,随后扎紧脐带。
此时婴儿身上还裹着胎脂,闭着眼睛没有哭出来。
按照记忆里的法子,叶晚清将孩子倒提起来,伸手在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
“哇——”
随着一声细弱啼哭声传出,打破了现场的死寂。
是个女娃,眉眼周正,四肢健全。
床上的张秋华听到这一声啼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软软的陷在被褥里,眼皮沉沉合上,直接脱力昏睡了过去。
叶晚清松了一口气。
她用温水浸湿了软毛巾,将小女婴身上的血水和胎脂一点点擦干净,又换了一块干燥柔软的粗布襁褓,把孩子裹的严严实实,放在张秋华的身侧。
石头懂事的端来温水,替母亲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石头,看着你妈和小妹妹,我下楼打个电话。”叶晚清交代了一句。
她快步走出张家,穿过湿漉漉的红砖走廊。
一楼的传达室里亮着一盏昏暗的防爆灯。
值班的干事趴在桌上打盹,听到动静坐直身子。
叶晚清摇通了海警大队调度室的电话。
铁壳电话机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和海风的呼啸。
“乌贼礁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叶晚清对着话筒问,“二中队的李守成在不在。”
值班参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
“触礁的货船断成两截了,十几个船员全挂在桅杆上,李守成跟着突击小艇靠上去捞人,海浪四米多高,人刚救上来一半,艇根本退不出来,今晚谁也回不来。”
叶晚清握着黑色的听筒,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李守成媳妇刚才在家里生了,母女平安,等风浪小了转告他一声。”
说完便挂了电话,坐了两分钟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身上棉布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海风吹在她身上激起一阵寒意。
等她回到二楼自家门前,天际已经泛起一层鱼肚白。
海警大院楼梯口也传来了皮靴声。
不多时陆铮旻披着一件军绿色大衣走了上来。
眼底还泛着红血丝,刚迈上二楼平台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叶晚清。
此刻女人头发有些凌乱,棉布睡衣上还沾一些暗红血迹。
见状陆铮旻瞳孔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身前,大掌握住她的手询问道:“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叶晚清摇摇头:“张嫂早产,就在隔壁生了。”
闻言陆铮旻愣在原地,目光掠过隔壁又回到叶晚清身上:“老李他们还在乌贼礁,是谁接的生?”
叶晚清吐出一个字:“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