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周砚白又来了。
米米早就等着了。她看见他进门，立刻从桌洞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浅绿色的便签拍上去。
“今天的学费。”她说。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米米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你教我数学，我请你吃火锅。”
他看了两秒，把便签揭下来。米米以为他要还给她，但他把它折好，放进了自己书包夹层里。跟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行。”他说。
“行什么行，我还没说时间呢。”
“你定。”
米米想了想。“周六。中午。学校后门那家。”
周砚白点了点头。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继续讲三角函数。米米今天听得很认真，比昨天好多了。她做了三道题，全对。周砚白看了她的答案，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六中午，米米提前到了火锅店。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菜单翻了两遍，点了锅底和几样菜。然后她坐在那里等，手指在桌上敲来敲去。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浅色的卫衣，耳朵上的银钉擦得亮亮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窗外的街道。有点紧张。她说不清为什么。她跟周砚白一起吃过很多次饭——食堂、路边摊、便利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请的。是她主动约的。
门推开了。周砚白走进来。他今天也没穿校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他的头发刚洗过，比平时蓬松一点。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看见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到了多久？”他问。
“刚到。”米米说。其实她到了二十分钟了。但她没说。
锅底端上来了。红油翻滚着，热气冒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蒸得暖融融的。米米把菜下进锅里，筷子搅了搅。她抬头看周砚白，他正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能吃辣吗？”米米问。
“能。”
“那就好。”米米说，“我点了中辣。你要是觉得太辣就跟我说。”
周砚白点了点头。米米把烫好的毛肚夹到他碗里。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拿起筷子，吃了。
“怎么样？”米米盯着他。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好吃。”
米米笑了。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她一边吸一边笑，周砚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吃了很久。米米话很多，一边吃一边说。说数学笔记哪一章最难，说林小满最近喜欢上了隔壁班一个男生，说宠物店老板说米粒可以接走了。周砚白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吃得不快，但一直在吃。米米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不挑。
吃到一半的时候，米米忽然停下来。
“周砚白。”
“嗯。”
“你以前来过火锅店吗？”
周砚白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米米看着他。他爸妈分房，家里冷冰冰的，没人做饭，更没人带他出来吃火锅。他爸应酬多，他妈不管他。他大概从小就是一个人吃饭。或者不吃。
她低下头，把一片涮好的牛肉夹到他碗里。
“那你以后想吃就告诉我。”她说，“我带你吃。”
周砚白看着碗里的牛肉。他没说话。但他把牛肉吃了。
吃完火锅，他们出了店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米米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肚子吃得圆滚滚的，走两步就揉一下。周砚白走在她旁边，步子跟她合上。
“周砚白。”
“嗯。”
“今天开心吗？”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说了一个字。
“嗯。”
米米笑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两颗糖。一颗薄荷，一颗青苹果。她把青苹果的那颗递给他。周砚白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周砚白。”
“嗯。”
“你教了我这么久数学，我还没问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帮我。”米米说，“从一开始。巷子里那次，你给我递水递药。你又不认识我。”
周砚白含着糖，走了一段路。米米等着他回答。她以为他会说“不为什么”，或者“顺手”。但他没有。他走了很久，久到米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蹲在墙根喘不上气的时候，站起来对着爬山虎笑了一下。”
米米愣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见了。”周砚白说，“你笑的那个样子，像是在说‘我还活着’。”
米米看着他。
“后来我就想，这个人如果哪天活不下去了，我得在。”
米米停住了脚步。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周砚白。他站在她旁边，含着糖，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平常的事。
“周砚白。”
“嗯。”
“你从初一就开始了？”
周砚白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米米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什么东西眨回去了。然后她走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放心。”她说，“我活得下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大，很亮，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还要吃火锅呢。”
周砚白看着她。他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含着。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卫衣帽子上的线头扯掉了。动作很轻，像是顺手。但米米注意到他扯线头的时候，手指在她帽子边缘停了一秒。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他们继续往前走。阳光照着两个人，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米米走在马路外侧，周砚白走在里面。然后他换了个位置，把她隔到里面。米米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回家，米米坐在床上，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她在最后一页又贴了一张便签。浅绿色的。上面写着：“火锅很好吃。下次还你请。”
她合上笔记，放在枕头旁边。跟那把铁伞、糖纸、数学笔记摆在一起。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上是青苹果的味道。她想起今天周砚白说的那句话。“这个人如果哪天活不下去了，我得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她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