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米粒那天,是个周六。
米米早上八点就醒了。她难得没赖床,翻身下地,洗漱,换衣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拆开,又扎了一遍。最后她没扎,散着。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客厅吃早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米米走到门口换鞋,妈妈忽然开口了。
“去哪?”
“接狗。”
“什么狗?”
“之前跟你说过的。阿黄生的小狗,我留了一只。”
妈妈放下筷子。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米米看见她嘴角往下压了一点。“你养在哪?”
“外面。不往家带。”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别让它进我屋。”
“知道。”
米米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下楼的时候步子很快,一步两阶。到了楼下,周砚白已经在等她。他靠着墙,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看见她跑出来,站直了。
“走。”米米说。
他们坐公交车去宠物店。米米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窗户,看外面的街景。阳光很好,路边的树刚开始发芽,嫩绿色的。她忽然转头看周砚白。
“你给米粒带东西了吗?”
周砚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项圈,蓝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小铃铛。米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项圈是皮的,铃铛是银色的,晃一下叮叮响。
“你买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
米米攥着那个项圈,铃铛在她手心里响了一声。她没说话。她把项圈放进自己口袋里。
到了宠物店,孙老板已经在等了。米粒的笼子旁边放了一个小纸箱,里面垫了旧毛巾,还有一小袋幼犬粮和一个食盆。孙老板说这是送她的,算贺礼。米米连声道谢,蹲下来把米粒从笼子里抱出来。米粒在她手心里拱来拱去,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尾巴摇得飞快。它长大了不少,一只手已经快握不住了。
米米把它放进纸箱里。米粒在纸箱里转了两圈,扒着箱壁往外看。米米蹲在纸箱前面,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米粒舔了舔她的手指,呜呜叫了一声。
“走吧。”米米站起来,抱起纸箱。
周砚白从她手里把纸箱接过去。“我抱。”
“我自己抱。”
“你抱了一路,手会酸。”
米米看着他,松了手。周砚白抱着纸箱,米米跟在他旁边。他们出了宠物店,往公交站走。米粒在纸箱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风吹过来,它的耳朵被吹得往后翻,鼻子抽了抽。
“周砚白。”
“嗯。”
“你说的那个房子,今天能看吗?”
“能。我跟房东约了下午。”
米米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纸箱里的米粒,米粒正扒着箱壁看她。她笑了一下。
“米粒,带你去看新家。”
下午两点,他们到了那个房子。
是学校附近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六楼,没电梯。房东是个老太太,住在楼下,说这间房以前是她儿子住的,儿子搬走了,空着。房间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光线很好。墙是白的,地是灰的,干净,但空。
米米站在房间中间,转了一圈。她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墙角,看了看那张床。床板很硬,但铺上床单就能睡。桌子有点旧,但擦干净能用。窗户外面能看到一棵树,树枝快要伸到窗台上了。
“多少钱?”米米问。
老太太说了一个数。米米心里算了一下。她攒的钱够付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得找到工作。
“能租吗?”周砚白问。
米米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的意思。他怕她钱不够。她冲他摇了摇头,然后转向老太太。
“我租。”她说。
老太太打量了她一下。“你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米米说。她笑了一下,很自然,“我爸妈忙,让我自己住,离学校近。”
老太太没再多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拆了一把给她。“这是房门钥匙。水电费每月自己交。别扰民就行。”
米米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的,在她手心里有点沉。她攥了攥,钥匙齿硌着掌心。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把钥匙比双节棍轻多了。但攥着它的感觉,比双节棍踏实。
老太太走了。房间里只剩下米米和周砚白。米粒在纸箱里爬来爬去,不知道在咬什么。周砚白把纸箱放在地上,看了看房间。
“缺东西。”他说。
“我知道。”米米说,“周末去买。”
“现在去。”
米米看着他。
“今天能买齐。”周砚白说,“床单、枕头、被子、台灯、食盆、水盆。你要住的,不能凑合。”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过身,假装在看窗户外面那棵树。树叶在风里晃,绿得发亮。
“周砚白。”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米米没有回头。她听见他在后面走动,然后是纸箱被挪动的声音。他把米粒的纸箱搬到墙角,放在窗户下面。然后她听见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值得。”
米米愣了一下。她转过身。周砚白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你值得。”他又说了一遍。
米米看着他。她攥着手心里的钥匙,攥得很紧。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大,很响,跟平时一模一样。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行。”她说,“那走吧。买被子去。”
她抱起纸箱,往门口走。周砚白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下了楼,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米米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白。”
“嗯。”
“今天晚上我睡这。”
周砚白看着她。
“你陪我去买完东西,然后你就回去。”米米说,“我自己收拾。”
周砚白沉默了两秒。“你一个人行吗。”
“行。”米米说,“有米粒呢。”
她低头看了看纸箱里的米粒。米粒正仰着头看她,黑溜溜的眼睛圆圆的。米米冲它笑了一下。
“米粒,今天晚上咱俩睡新家。”
米粒摇了一下尾巴。
那天下午,他们跑了一趟超市,又跑了一趟杂货店。米米买了一套床单,浅灰色的,打折的。买了一个枕头,不太贵,但摸起来软。买了一床薄被子,买了台灯,买了食盆水盆,买了垃圾桶和扫把。周砚白帮她拎着袋子,两个人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才把东西搬上六楼。
东西放好之后,天快黑了。周砚白站在门口,看着米米把床单铺上,把枕头放好,把台灯插上电,按亮。灯光照在小小的房间里,暖融融的。米粒在纸箱里已经睡着了,缩成一团,黑黑的。
“我走了。”周砚白说。
米米站起来,看着他。他站在门口,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走廊里的灯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砚白。”
“嗯。”
“谢谢你。”
周砚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额头前面的碎发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顺手。但米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身走了。
米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越来越远。她关上门,反锁。然后她站在房间中间,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床单铺好了,枕头放好了,台灯亮着。米粒在箱子里打呼噜。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影子映在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
她坐在床上,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条裂缝,忽然笑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没有青苹果的味道。但她从书包里摸出那几张糖纸,放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买床被子。还要买牙刷、毛巾、拖鞋。还要去跟妈妈说一声。还要想怎么赚房租。有很多事要做。但她不觉得累。
她闭上眼睛。米粒在纸箱里翻了个身,铃铛轻轻响了一下。她嘴角弯着,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