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回家收拾东西那天，是周日下午。
她提前想好了怎么说。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爸爸不在，米乐不在。她推开门，站在客厅中间，叫了声“妈”。妈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搬出去住。”米米说。
妈妈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电视里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妈妈按了静音。客厅突然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搬出去住。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
妈妈看着她。过了几秒，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你哪来的钱？”
“攒的。”
“攒的什么钱？”
“早饭钱。还有平时省下来的。”
妈妈没说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米米。那个眼神米米见过。以前妈妈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脏东西。后来变了，变成了看不懂。现在还是看不懂，但多了一点什么。米米说不清。
“你一个人住？”妈妈问。
“嗯。”
“出了事别找我。”
米米看着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没什么情绪。“不会找你。”
妈妈把目光移回电视，重新按了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又响起来了。米米站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妈妈没再说话。她转身回了房间。
她收拾东西很快。衣服不多，一个行李箱装了一半。书和课本装进书包。窗台上那排东西——数学笔记、糖纸、铁伞——她一样一样收进书包最里面。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爸爸给她买的那只布偶狗。豆豆。被米乐扯坏过，棉花翻出来过。后来爸爸用针线把破口缝上了，歪歪扭扭的，很丑。她一直留着。
她把豆豆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拉上拉链。她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墙上的贴纸，书桌上的刻痕，窗台上那层薄灰。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她没什么好留恋的。她拉起行李箱，走出房间。经过客厅的时候，妈妈没抬头。米米走到门口，换鞋。她拉开门的时候，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爸那边你自己说。”
米米停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搬进新家的第一周，米米过得很忙。
她要买的东西太多了。牙刷、毛巾、拖鞋、洗衣粉、衣架、垃圾桶。她每天放学都去超市买一点。周砚白陪着她。她买什么他都跟着，帮她拎袋子。她嫌他跟着烦，他就走在她后面半步，不远不近。她回头瞪他，他就当没看见。
米粒适应得很快。它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咬拖鞋，咬桌角，咬窗帘下摆。米米买了磨牙棒给它，它啃了两天就不啃了，还是更喜欢咬拖鞋。米米骂它，它就歪着头看她，尾巴摇。米米骂不下去，蹲下来把它抱起来。米粒舔她的下巴，她笑得很大声。
晚上是最安静的时候。米米把台灯打开，灯光照在小小的房间里，暖融融的。她坐在床上，翻开数学笔记做题。米粒趴在她脚边，蜷成一团。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影子映在墙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她有时候会停下来，抬头看看那个影子。她觉得安心。这个房间是她的。钥匙是她的。没有人会推门进来，没有人会翻她的书包，没有人会把她的东西收走。
但她还是睡得不太好。枕头旁边放着那把铁伞。她攥着伞柄才能睡着。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之后就坐起来，把伞攥在手里，攥一会儿。米粒被她吵醒了，从脚边爬过来，蹭她的手。她摸摸米粒的头，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米粒蜷在她脖子旁边，呼噜呼噜地睡着了。她就那样躺着，听着米粒的呼吸声，慢慢重新入睡。
搬出来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周砚白来了。
他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猫粮。米米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拿猫粮干嘛？米粒吃狗粮。”
“给三花猫的。”周砚白说，“你搬出来了，以后喂猫不方便。我顺路带过来。”
米米看着他。他站在门口，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提着猫粮。她让他进来。房间很小，他站在里面显得有点挤。米粒跑过来闻他的鞋，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米粒舔他的手指，尾巴摇得飞快。
米米坐在床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摸狗。窗户外面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她说不清哪里好，就是很好。
“周砚白。”
“嗯。”
“你以后可以经常来。”
周砚白转头看了她一眼。
“我是说，”米米说，“你家里那边……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以来我这。反正我这也小，就我一个人。你坐地上也行，我买个垫子。”
周砚白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把米粒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米粒在他膝盖上转了一圈，趴下来。他低头看着狗，嘴角弯了一下。
“行。”他说。
那天下午，周砚白在她房间待了很久。他坐在她买的垫子上，靠着墙，膝盖上趴着米粒。米米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翻开数学笔记做题。她做错了题，就问他。他接过来看一眼，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个图，递回去。她看懂了，就继续做。看不懂，他就再画一个。
窗户外面，太阳一点一点往下移。房间里的光从暖白变成橘黄。米粒在周砚白膝盖上睡着了，打起了小呼噜。米米做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伸了个懒腰。
“周砚白。”
“嗯。”
“你饿不饿？”
“还行。”
“我煮面。”米米站起来，“我只会煮面，你凑合吃。”
她走进那个巴掌大的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房间角落一个灶台，放了一个电磁炉和一口小锅。她烧水，下面，打了两个鸡蛋。面煮好了，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周砚白，一碗自己端着，坐在床上吃。
周砚白接过碗，低头看了看。面煮得有点烂，鸡蛋卧得不太好看，但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吃了。米米盯着他看。
“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
“能吃。”
米米瞪了他一眼。但她也饿了，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两个人坐在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坐床，一个坐地上，各自端着一碗面。米粒在旁边转来转去，等着谁掉一根面条。窗户外面，天慢慢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
米米把碗放下，往后一靠，靠着墙。她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周砚白。”
“嗯。”
“我觉得挺好的。”
周砚白看着她。
“这个房间。米粒。你。”米米说，“我觉得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眼睛弯了。周砚白看着她，把碗放下。他坐在地上，靠着墙，膝盖上的米粒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摸了摸米粒的头。
“嗯。”他说。
米米看着他的侧脸。橘黄的路灯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很柔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从书包里摸出两张糖纸。一张薄荷，一张青苹果。她把它们捋平，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重新靠回墙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闭上眼睛。米粒从周砚白膝盖上跳下来，跑到床上，钻进她怀里。她搂着米粒，听着周砚白翻动书页的声音。他在看那本《百年孤独》，她从窗台上拿给他看的。她听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慢慢的，睡着了。
周砚白听到她呼吸变稳了，抬起头。她靠在墙上睡着了，米粒窝在她怀里。台灯还亮着，照着两个人的脸。他把书合上，站起来。他走到床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然后他把台灯关了，只留了路灯的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抱着米粒的手。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影子映在她脸上，微微晃。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轻轻地咔嗒一声。（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