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算了一笔账。
房租三个月一交,她已经付了。但三个月之后呢?水电费每个月要交,米粒的狗粮要买,她自己要吃饭。她攒的那些钱撑不了多久。她坐在床上,把所有的钱摊开数了一遍。数了两遍。然后把钱收好,站起来。
她得找份工。
那天放学,她没有直接回家。她沿着学校后门那条街走了一圈。奶茶店、书店、文具店、小吃店,一家一家看过去。有几家贴着招聘启事。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问了两家。一家要全职,不行。一家要晚上做到十点,她想了想,也可以。但老板看了她一眼,说“你一个学生,晚上太晚了不安全”,没要她。
她出了店门,站在街边,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到下水道口,掉进去了。她盯着那个下水道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在食堂跟周砚白吃饭。她拿着筷子戳盘子里的菜,戳来戳去,没怎么吃。周砚白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找工作。”米米说,“没找到合适的。”
周砚白放下筷子。“你要打工?”
“废话。我要交房租。”
“我帮你找。”
米米抬起头看他。“你怎么找?”
“我认识人。”
米米看着他。她想起宠物店孙老板。周砚白认识的人好像都是这种——开店的,做小生意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他从来没说过。
第二天放学,周砚白带她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的尽头。那里有一家小书店,门面不大,招牌旧旧的,写着“旧时光书店”。店里堆满了旧书,架子上、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空气里有股旧纸页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樟脑丸。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看见周砚白进来,摘下眼镜。
“小周来了。”
周砚白点了点头。“陈叔,我上次跟你说的。”
陈叔看了米米一眼。米米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有点拘谨。她平时跟谁都能聊,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紧张。
“就是你?”陈叔问。
米米点了点头。
“会理书吗?”
“会。”
“会记账吗?”
米米想了一下。“简单的会。”
陈叔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沓便签纸和一支笔。“把这几本书的编号抄下来。按顺序抄。”他指了指旁边一摞书。
米米走过去,蹲下来。她翻开第一本书,找到编号,抄在便签纸上。第二本,第三本。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抄完十本,她站起来递给陈叔。
陈叔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字丑了点,但清楚。”他说,“放学过来,每天两小时。周末全天。一个月给你这个数。”他说了一个数。比米米算的房租还多一点。
米米点了点头。“行。”
“明天开始。”
米米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旧书店的招牌上。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旧书页的味道还在鼻子里。她忽然笑了。她转头看周砚白,他站在她旁边,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初一。”周砚白说,“我来买旧书。”
“买旧书干嘛?”
“便宜。”
米米看了他一眼。她想起他书包里那本翻旧的《百年孤独》。边角都卷了,封面磨白了。原来是从这里买的。
“周砚白。”
“嗯。”
“谢谢。”
周砚白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马路外侧。米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往公交站走。米米步子很轻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她一边走一边算:每天两小时,周末全天,一个月多少,两个月多少,三个月多少。她算着算着,忽然停下来。
“周砚白。”
“嗯。”
“我算错了。”
“什么错了?”
“我算的是我一个人够不够。”米米说,“但我忘了算米粒的狗粮。”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狗粮我买。”
“不用。”
“我买。”
“我说不用。”
周砚白没再说话。但第二天放学,米米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门口放着一袋狗粮。大袋的,够米粒吃两个月。袋子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浅绿色的。上面写着:“买多了,米粒吃不完。”字迹工工整整的,是周砚白的字。
米米蹲下来,把那袋狗粮抱进屋里。米粒跑过来闻了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米米蹲在地上,看着那袋狗粮。她笑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张便签。浅绿色的。她拿起笔,写:“下次别买了。再买我生气了。”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
第二天中午,她在食堂把便签贴在周砚白的餐盘边上。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他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什么都没说。但那天下午放学,米米去书店上班的时候,发现书店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盒便签纸。浅绿色的。跟周砚白用的那种一样。还附了一张纸条:“你便签用完了。”
米米攥着那盒便签纸,站在书店门口。旧书页的味道从店里飘出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便签纸,笑了一下。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书店。陈叔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来了。”
米米把书包放下来,走到那堆旧书前面,蹲下来。她翻开第一本书,找到编号,开始抄。陈叔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旧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户外面,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
米米抄完一摞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走到柜台前面,把便签纸递给陈叔。陈叔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今天这些书,按类别上架。文学类靠窗,历史类靠墙,工具书在门口那个架子。”
米米点了点头。她抱起一摞书,开始归类。文学类。她走到靠窗的架子前面,把书一本一本插进去。窗户外面,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人来人往。她看见有人穿着跟她一样的校服走过去。她看见周砚白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面。他靠着灯柱,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在看。
米米站在窗户里面,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翻了一页书,抬起头,正好看见她。两个人隔着玻璃对看了一眼。周砚白没动。米米也没动。她站在窗户里面,抱着两本书,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窗户外面是街,街对面是路灯,路灯下面是周砚白。她在窗户里面。窗户里面是旧书,是灯光,是她自己找来的地方。
她冲他笑了一下。周砚白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米米转过身,把书插进架子里。她继续归类。文学类,历史类,工具书。她一本一本地放,放得很整齐。旧书页的味道一直跟着她。她觉得安心。
那天晚上下班,米米出了书店。周砚白已经不在路灯下面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他。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九点。他应该回家了。她背着书包,往出租屋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放着一样东西。一个保温袋。她蹲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碗汤。还是热的。旁边贴了一张便签。浅绿色的。
“陈叔说你还没吃饭。”
米米蹲在单元门口,把那碗汤端出来。是排骨汤。里面有几块排骨和几片冬瓜。她不知道是周砚白做的还是买的。但碗是热的。她端着碗,坐在台阶上,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又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冬瓜也软了。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回保温袋里。她抱着保温袋坐在台阶上,看着路灯。
路灯还是那盏路灯。橘黄色的,照在她身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袋。拉链上挂着一张小卡片。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
“明天中午见。”
米米攥着那张卡片,笑了一下。她把卡片放进书包夹层,跟那些糖纸放在一起。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她上楼,开门,回到那个小小的房间。米粒扑过来咬她的鞋带。她蹲下来把米粒抱起来,搂在怀里。房间很小,台灯亮着。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影子映在墙上。她坐在床上,把米粒放在膝盖上。她想起今天的工钱。想起陈叔说的“明天见”。想起周砚白站在路灯下面的样子。想起那碗排骨汤。
她把米粒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看。米粒黑黑的一团,在她手心里打哈欠。
“米粒,”米米说,“我们有工作了。”
米粒打了个喷嚏。
米米笑了,把它搂在怀里。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台灯还亮着。她没关。她闭上眼睛。明天要上学,要打工,要交房租。有很多事要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那把铁伞,那几张糖纸,那本数学笔记。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