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在旧书店干了快一个月。
她摸清了陈叔的脾气。陈叔不喜欢话多的人，所以米米上班的时候很安静。她理书、抄编号、上架、擦灰。陈叔偶尔从报纸后面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不说，又低下头继续看。但米米注意到，每天下班的时候，柜台上都会放着一杯水。凉的，有时候是温的。她没问过。陈叔也没提过。
她也摸清了书店的常客。周五下午会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专门看科幻小说。周六上午有个老太太，每次来都翻菜谱，翻完就走，从来不买。周日下午有个年轻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小孩在角落里看绘本，她看小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落，自己的时间。米米觉得这个书店像一个筐，把大家都装进来了。
那天是周四。放学后米米照常去书店。陈叔让她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说是从城东一个退休教授家里收来的。米米蹲在地上翻箱子，一本一本拿出来看。大部分是文学类的，也有一些历史和哲学。她翻到箱子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不太一样的东西。硬壳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大学指南》。
她抽出来。书很旧了，封面磨损了边角，但里面还完好。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全国各地的大学，按省份排的，每个学校有简介、专业、录取分数线。她翻到外省那一章，手指在页面上慢慢划过去。A大。B大。C大。都是她没听说过的名字。但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所在城市，学校特色，校园环境。
她翻到A大那一页。上面写着：“位于沿海城市，校园内有湖，环境优美。文科类专业较强。录取分数线——”
她看着那个数字。很高。比她现在能考到的高太多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蹲在那里没动。
“那本不错。”陈叔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
米米抬起头。陈叔没看她，还在看报纸。
“那个教授，以前是A大的老师。”陈叔说，“他收了很多大学指南，每年买一本新的。后来退休了，全捐给我们了。”
米米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深蓝色的封面，金色的字。她把它翻到A大那一页，又看了一遍。校园内有湖。文科类专业较强。
她把书合上，放在箱子旁边。继续理剩下的书。但她心里一直在想那本指南。A大。沿海城市。校园里有湖。
那天晚上下班，周砚白在路灯下面等她。
米米出了书店，看见他靠在灯柱上，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她走过去。他合上书，看着她。
“今天晚了。”他说。
“理了一批新书。”米米说。她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点。
他们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路，米米忽然开口了。
“周砚白。”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没回答。
“我想考A大。”米米说。
周砚白看着她。
“我今天在书店翻到一本大学指南。”米米说，“A大在沿海城市。校园里有湖。文科类专业挺强的。”
她顿了顿。
“我想考。”
周砚白没说话。他们走过一个路口，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过一盏。米米等着他回答。她以为他会说“你现在的成绩还差得远”，或者“你要努力”，或者什么都不说。但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面，转头看她。
“A大。”他说。
“嗯。”
“你想去。”
“想。”
周砚白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
“那就去。”他说。
米米愣了一下。“你都不说我考不上？”
“考不上再说。”周砚白说，“想去了，就先想。”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眼睛弯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跟他并肩。他们继续往公交站走。米米走在马路外侧，周砚白走在里面。然后他换了个位置，把她隔到里面。米米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路灯拉得很长。
“周砚白。”
“嗯。”
“你呢？你想考哪个？”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脸看不太清。
“你去哪，”他说，“我去哪。”
米米停住了。她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他的侧脸。他站在她旁边，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说什么？”米米问。
“我说，你去哪，我去哪。”周砚白说。
米米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高考前，她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但此刻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她好像在梦里听过。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周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握一下就松开。她握着，攥得很紧。她的手很小，只能攥住他四根手指。但她攥着，没松。
周砚白没有抽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反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他的手很大，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米米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路灯照着他们的手，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周砚白。”
“嗯。”
“你握这么紧干嘛。”
“你握的。”
“我先握的，但你没说你不握。”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但他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米米笑了。她笑得很轻，没有声音，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攥着他的手，往前走。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面。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口拐角。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米米坐在床上，把米粒抱在膝盖上。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在最后一页贴了一张便签。浅绿色的。上面写了一行字：“A大。有湖。一起去。”
她把便签贴好，合上笔记。她把米粒放在枕头旁边。米粒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米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今天周砚白说的那句话。你去哪，我去哪。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新买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青苹果味的。但她从书包里摸出那几张糖纸，放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明天要上学。要打工。要背单词。要做数学题。要考A大。有很多事要做。但她不觉得累。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