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通知是周三发下来的。
米米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周五下午三点,高一(3)班教室。上面写着“请家长准时参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父母双方至少一人到场。”
米米把通知单折好,塞进书包最底下。
那天放学,她跟周砚白一起走。周砚白手里也拿着一张同样的通知单,折得整整齐齐的,夹在课本里。米米看了他一眼。
“你爸妈谁来?”
周砚白没回答。他把通知单收进书包夹层。米米也没再问。她大概猜得到。他爸不会来。他妈大概也不会来。就算来了,也是坐在角落里,听完就走。
“你呢?”周砚白问。
米米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不知道。我妈要上班。我爸……可能也忙。”
其实她没跟她妈说。通知单还在书包里,她没拿出来。搬出来之后,她跟妈妈的关系比之前好了一点——至少妈妈不再翻她书包了。但家长会这种事,她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来。她不想问。问了万一不来,她会失望。不问的话,至少还可以假装不知道。
周五下午,米米坐在教室里,看着门口的走廊。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林小满的妈妈来了,坐在林小满的座位上,跟旁边的家长聊天。隔壁班那个男生的爸爸来了,穿着西装,打着电话走进来。教室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米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小狗。
家长会两点半开始。两点二十五的时候,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米米抬起头,愣了一下。
她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特意收拾过。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圈,看见米米,走了过来。米米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妈妈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米米的课桌。桌角贴着一张便签,浅绿色的,上面写着“sin对边比斜边”。旁边还有一只米米画的歪歪扭扭的狗。
妈妈没说话。她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放在桌上。然后她从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米米课桌的桌洞里。米米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颗糖。薄荷味的。跟她小时候,爸爸偷偷塞给她的一模一样。
米米站在旁边,看着那颗糖。她没说话。妈妈也没说话。家长会开始了,老班在讲台上讲期中考试的情况。米米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墙站着。她看见周砚白的座位那边——七班的家长会也在同一时间,在隔壁教室。她透过窗户看见七班的教室。周砚白的座位空着。旁边没有家长。
家长会开了一个小时。老班讲了成绩、纪律、高考政策。米米站在教室后面,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她看着妈妈的背影。她坐在那里,听得很认真,偶尔低头在手机上记点什么。米米忽然想起一件事。妈妈从来没参加过她的家长会。小学没有,初中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家长会结束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米米走过去,站在妈妈旁边。妈妈站起来,把包挎好。
“你住哪?”妈妈问。
“学校后面。走路十分钟。”
“带我看看。”
米米愣了一下。她以为妈妈会直接走。但她点了点头。“行。”
她们出了校门,往出租屋走。米米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一路上没人说话。走到楼下的时候,米米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很窄,声控灯反应不太好。米米跺了两下脚,灯亮了。她走在前面,妈妈跟在后面。上了六楼。
米米打开房门。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米粒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摇着尾巴看着妈妈。妈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她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床单,看了看墙上那棵树的影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米粒。
“这就是你那只狗?”
“嗯。叫米粒。”
妈妈蹲下来。米粒凑过去闻了闻她的手,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妈妈没缩手。她伸手摸了摸米粒的头。米粒蹭了蹭她的掌心,尾巴摇得更欢了。
妈妈站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个信封。米米看了一眼,没动。
“这个月的房租。”妈妈说。
“不用。我有工作。”
“你收着。”
“我说了不用。”
妈妈看着她。那个眼神跟以前不一样。米米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像是她终于看清楚了什么,但不想说出来。
“你长大了。”妈妈说。
米米没说话。
妈妈走到门口,准备走了。她站在门框里,回头看了米米一眼。“那个舌钉,”她说,“你想打就打吧。”
米米愣住了。
“别打太多就行。”妈妈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米米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灭。最后整栋楼都安静了。
米米关上门。她站在房间中间,看着桌上那个信封。她走过去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沓钱。比一个月的房租多。她把钱抽出来数了数。数了两遍。她把钱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在床上,米粒爬过来趴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米粒,摸了摸它的头。她没哭。她只是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周砚白来了。他提着一袋猫粮。米米开门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什么都没问,换了鞋进来。米粒扑过去咬他的鞋带。他蹲下来把米粒抱起来,坐在垫子上。
米米坐在床上,看着他把米粒放在膝盖上。房间很小,两个人一个坐床,一个坐地上。台灯亮着。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影子映在墙上。
“周砚白。”
“嗯。”
“我妈今天来了。”
周砚白看着她。
“她给我留了钱。”米米说,“还说舌钉的事,让我自己决定。”
她顿了顿。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砚白没说话。他把米粒翻了个身,挠它的肚子。米粒四只爪子乱蹬,尾巴摇得飞快。
“周砚白。”
“嗯。”
“你爸妈今天来了吗。”
周砚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挠米粒的肚子。
“没有。”
米米看着他。她早就猜到了。但她还是问了一句。“通知单你给他们了?”
“放桌上了。”
“他们看见了吗?”
“不知道。”
米米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米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看见他的手指在米粒肚子上停了一拍。她把枕头旁边的糖纸拿起来。薄荷味的。今天妈妈留的那颗。她把糖纸捋平了,跟其他几张放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周砚白旁边,蹲下来。
“周砚白。”
他抬起头看她。
“你家长不来,”米米说,“我家长来了。我分你一半。”
她笑了一下。周砚白看着她。他把米粒放在地上,米粒跑去找它的磨牙棒了。他坐在地上,仰头看她。她的眼睛很亮,台灯的光照着半张脸。他忽然伸出手,把她垂在额前的碎发拨了一下。动作很轻。米米没动。她蹲在那里,让他拨。
“米米。”
“嗯。”
“今天你妈来,你高兴吗。”
米米想了想。她点了点头。“高兴。”她说,“虽然有点奇怪。但高兴。”
周砚白看着她。他收回手,坐回去。米米也坐回去,坐在床上。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米粒咬着磨牙棒,在角落里打滚。台灯亮着。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影子映在墙上。
“周砚白。”
“嗯。”
“以后你家长会,我去。”
周砚白看着她。
“我坐你座位上。”米米说,“给你记笔记。老班说什么我都记下来。回来告诉你。”
周砚白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点了一下头。
“行。”
米米笑了。她往后一靠,靠着墙。她伸手从枕头旁边摸出一颗糖。青苹果味的。剥开塞进嘴里。她含了一会儿,把糖纸捋平,放在枕头旁边。跟其他几张摆在一起。薄荷的,青苹果的,浅绿色的。一排。她看着那排糖纸,忽然觉得今天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米粒跳上床,钻进她怀里。她搂着米粒,闭上眼睛。台灯还亮着。她没关。她听着周砚白翻书页的声音。那本《百年孤独》。她听着听着,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