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毕业照那天，米米穿了一件白衬衫。
是周砚白陪她买的。她在商场里试了五件，最后选了这件。领口有点大，但她说“显瘦”。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吊牌拿去付了钱。米米在后面追着喊“我自己买”，他没理。
毕业照安排在早上八点。全班站在教学楼前面，排成三排。米米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周砚白在隔壁班，站在七班那排的末尾。两个班之间隔了几个人，但米米垫着脚往那边看，能看见他的头顶。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衬衫，跟平时一样，拉链拉到一半。她冲他挥了挥手，他没什么反应。但米米看见他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拍完照，米米拉着林小满在教学楼前面拍照。林小满哭得眼睛红红的，说以后见不到了怎么办。米米搂着她的肩膀说：“你考了本地大学，我考了外地。但你放假了可以来找我玩。我请你吃火锅。”林小满抽了抽鼻子，说“那你得回来”。米米说“回，肯定回”。
拍完照，米米去找周砚白。他站在教学楼后面那棵梧桐树下面，手里拿着一瓶水。米米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拍完了？”她问。
“嗯。”
“你站那么远，我都没看清你。”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你没戴眼镜。”
米米瞪他。“我戴了。我就是想看看你站哪。”
周砚白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青苹果味的。米米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她靠着梧桐树，含着糖，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拍照的人。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碎的。
“周砚白。”
“嗯。”
“毕业了。”
“嗯。”
“以后不能天天见了。”米米说。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你去了A大，住宿舍。我也住宿舍。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栋楼。就算同一栋，也不一定天天见。”
周砚白看着她。
“但我可以去找你。”米米说，“你宿舍几号楼，你提前告诉我。”
“嗯。”
“你食堂吃什么，我跟你吃。”
“嗯。”
“你几点下课，我等你。”
周砚白看着她。她靠着树，仰着头，含着糖。阳光照在她脸上，耳朵上的银钉闪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领口后面翘起来的一小块标签按下去。米米没动，让他按。
“周砚白。”
“嗯。”
“你就不说点什么？”
周砚白看着她。“说什么。”
“比如‘米米你话好多’。”
“你话本来就多。”
米米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她看着周砚白，眼神认真起来。
“周砚白。到了大学，你别一个人扛了。”
周砚白看着她。
“你家里的事，你身体的事，你别一个人扛。”米米说，“你跟我说。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我可以陪你。”
周砚白没说话。他把手里那瓶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米米等着他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也是。”
米米愣了一下。“我也是什么。”
“你的事，别一个人扛。”周砚白说，“跟我说。”
米米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那个纸团。想起床底下的灰。想起书架后面的自己。她低下头，把嘴里的糖换了一边含着。
“行。”她说，“那你也是。”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米米靠着树，周砚白站在她旁边。操场上有人喊“七班的来拍合照了”。周砚白没动。米米推了他一下。“叫你呢。”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你等我。”
“等你。”
周砚白走了。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米米冲他挥了挥手。他转过身，往操场走。米米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黑衬衫，书包搭在一边肩膀上。跟平时一样。但今天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有点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的，稳的。像一把钥匙落在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纸。她把糖纸捋平，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被风吹得很快。夏天来了。
毕业典礼那天晚上，米米没有回出租屋。她回了家。
她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接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哦”。米米站在门口，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菜扣在碗下面，还是热的。
米米站在门口，看着那两碗饭。
“吃了没？”妈妈问。
“没。”
“洗手吃饭。”
米米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她出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把碗翻开了。一盘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小碟红烧肉。米米坐下来，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妈妈没说话，低头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之后，米米站起来收碗。妈妈拦了她一下。“放着吧。”
米米看着她。妈妈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米米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房间还是她走的时候的样子。床单换了干净的，书桌上没有灰。窗台上什么也没有了。但她记得那里摆过什么。数学笔记。糖纸。铁伞。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门，回到客厅。妈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那个房子，”妈妈把水放在桌上，“租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底。”
“东西搬回来吗？”
米米看着她。她没回答。妈妈也没再问。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米米坐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
“妈。”
“嗯。”
“谢谢。”
妈妈没回头。她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说：“到了大学，照顾好自己。”
米米点了点头。她知道妈妈没看她。但她还是点了。
那天晚上，米米睡在自己的旧床上。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但她在黑暗中也能看见熟悉的样子。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旧的洗衣液的味道。她闭上眼睛。隔壁房间传来妈妈关灯的声音。整栋楼安静下来。她听着安静。慢慢地，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