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的图书馆有七层。
米米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站在大厅里仰头看了半天。头顶是玻璃天窗，阳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帆布鞋上沾着灰。她跺了跺脚，才走进去。
方晴带她来的。方晴在图书馆打工，负责整理书架。她跟管理员说了声，给米米也找了个活。每周三个晚上，整理书架，扫扫灰尘，把学生还回来的书放回原位。工资不多，但够吃饭。
米米第一天上班，方晴带她认了一圈。文学类在五楼，历史类在四楼，工具书在三楼。她们负责五楼和四楼。方晴话不多，指了几个重点区域，说了句“有问题找我”，就去另一头干活了。米米推着小车，把书一本一本放回架子上。旧书页的味道让她想起陈叔的书店。她一边放书一边在心里默念编号顺序。放错了一本，她自己发现了，抽出来重新放好。
五楼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长桌，学生坐在那里看书。米米推车经过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有一次她放书的时候手滑了，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几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连声道歉，脸红了。从那以后她放书都轻手轻脚的。
周砚白有时候会来图书馆找她。他不打扰她干活，自己找个角落坐下看书。米米推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会把一颗糖放在他手边。有时是薄荷味，有时是青苹果味。周砚白抬头看她一眼，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一声，然后推着车走了。他低头看着那颗糖，把糖纸捋平，放进书页里夹着。
有一天晚上，米米在四楼整理历史类的书。方晴在五楼。四楼的人少，灯光也暗一些。米米推着车，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那个角落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她放好书，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男生站在架子另一端。戴眼镜的，个子不高，穿着灰色的卫衣。他看着她，没说话。
米米转过头，继续放书。但她的后背绷起来了。她推着车往另一个方向走。那个男生跟过来了。步子不快，但一直在跟。米米在砚架子之间拐了两个弯，他还在。她停下来。转过身。
“你干嘛？”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大。
那个男生停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我……我想问你借支笔。”
米米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很快移开了。“我的笔都放车上了。你去别的同学那里问。”
“哦。”男生说。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米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架子拐角。她的手在抖。她攥了攥拳头。然后她推着车，快步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她推车进去，按了五楼。
方晴在五楼整理文学类。她看见米米从电梯里出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没事。”米米说，“四楼灯坏了。太暗。”
方晴看了她一眼。她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你手在抖。”
米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推车把手攥紧了一些。“那个灯闪得我眼睛疼。”她说。
方晴没再问。她走到推车旁边，把剩下的书抱起来，放到架子上。动作很利落。米米站在旁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米米也动起来了。两个人把剩下的书整理完。方晴关了五楼的灯，跟管理员说了一声。然后她们一起出了图书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方晴走在她旁边，没说话。走了一段路，方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盒薄荷创可贴。新的。
“拿着。”方晴说。
米米接过来。她低头看了看那盒创可贴。薄荷味的，绿色包装。她攥了攥。然后她笑了一下。“我又没受伤。”
方晴看了她一眼。“备用。”
米米把创可贴收进口袋。她们继续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米米看见周白站在路灯下面。他靠着灯柱，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看见她，他合上书，走过来。他看了方晴一眼，点了点头。方晴也点了点头，先上楼了。
周砚白站在米米面前。他看着她。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他什么都没问。他把手里的书递给她。“还你。”
米米接过来。书是她在图书馆借的，托他还。她攥着书，站在那里。路灯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说：“周砚白。”
“嗯。”
“今天在图书馆，有个人跟着我。”
周砚白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跟了我两层楼。”米米说，“我问他要干嘛。他说借笔。然后走了。”
她顿了顿。
“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周砚白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手里那袋猫粮放在了地上。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像在图书馆门口站着那样，什么也不做，只是站在那里。
米米抬头看他。“你不用这样。”
“哪样。”
“站在我旁边。”
周砚白看了她一眼。“我站了。”
米米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不大，但眼睛弯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盒子。薄荷味的。她忽然觉得手不抖了。她把创可贴放回口袋，抬起头。
“走吧。我请你吃面。”
“你上次请过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今天。”
他们往食堂走。食堂已经关了，只有旁边的小卖部还亮着灯。米米买了两桶泡面，一瓶热水。两个人坐在小卖部外面的台阶上，泡面。周砚白把面泡上，用叉子叉住盖子。米米看着面桶冒热气。她忽然想起高中食堂。想起陈叔书店。想起出租屋那碗排骨汤。她低头吃面。
“周砚白。”
“嗯。”
“我今天有点害怕。”
周砚白看着她。
“但后来不怕了。”米米说，“因为方晴在。你也来了。”
她吃了一口面。烫得直吸气。“所以没事。”
周砚白看着她吸气的样子。他把自己那桶面打开，推到她面前。他的面还没泡好。“你吃这个。”
“你吃你的。我够。”
周砚白没说话。他把他的面推过来。米米看了他一眼。她把两桶面摆在一起。一人一桶。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面。路灯照着。远处是湖。月亮很圆。
吃完面，米米把面桶扔进垃圾桶。她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吧。回去睡觉。”
周砚白站起来。他送她到宿舍楼下。米米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你明天有课吗。”
“下午。”
“那我明天下午去找你。”
“嗯。”
米米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停下来。她回头看他。他还站在路灯下面。“周砚白。”
“嗯。”
“你今天不问我去图书馆又碰到什么。”
周砚白看着她。“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米米站在楼梯上，看着他。她笑了一下。然后她上楼了。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她走到二楼，打开宿舍门。方晴坐在桌前看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米米关上门，换了鞋。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她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她在最后一页贴了一张便签。浅绿色的。上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跟着我。我没跑。方晴在。周砚白在。”
她把便签贴好，合上笔记。她把那盒薄荷创可贴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盒没拆的，方晴之前给的那一盒。两盒并排放着。她关上抽屉，躺在床上。方晴还坐在桌前看书。台灯亮着。窗户外面是湖。月光照进来。米米闭上眼睛。她想起今天在四楼那个角落，灯管一闪一闪的。她想起那个男生的脸。她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旁边放着那本数学笔记。豆豆在旁边。她慢慢睡着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