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大年去开柜。
柜门开了,他愣在那儿。
“他娘,户口本呢?”
“啥户口本?”
“就搁这格里的户口本!”
“我哪知道,你自己放的问我?”
陆大年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动静惊动了西屋,孟雪瑶和陆野赶过来。
“叔,咋了?”
“户口本没了,昨儿还在的。”
院里一下子静了。
介绍信上写的是今儿的日子,误了今天,又得重新去大队开。
刘金芝端着饭碗,眼皮都不抬。
“看我干啥,我又没拿。”
孟雪瑶心里门儿清。
昨儿刚说要领证,今儿户口本就没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婶,我劝你想清楚。”
“户口本是大队登记在册的东西,丢了得报大队,报派出所。”
“到时候一查,是谁藏的,这就是搅黄婚姻登记,大队长头一个不答应。”
“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一会儿大队长来了你问他。”
刘金芝的手哆嗦了一下,嘴还硬。
“是不是你拿的,搜一搜就知道了。”
陆野抬脚就要往正屋去。
“你敢!反了天了,敢搜我的屋!”
“婶,民政所晌午就歇业,误了今儿,大队长跟前你自己交代。”
“反正我没拿!”
陆大年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灶屋,掀开米缸盖子,把手伸进去掏。
掏出来的,正是户口本。
刘金芝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我是替他们收着,怕丢!”
“嘴硬。”
“日子还过不过了?”
陆大年把户口本拍在桌上,头一回冲她吼。
刘金芝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还不快去拾掇拾掇!”
陆大年把户口本塞进陆野手里,闷头又补了一句。
“早去早回。”
周保国的卡车正巧进村拉砖,捎上了两人。
“哟,新媳妇上车!”
“保国哥。”
“今儿这日子好啊,回头喜酒可不能不请我!”
“少不了你。”
“这就对喽!”
周保国一脚油门,又扭头打趣。
“陆野,你小子可以啊,悄没声就把证领了。”
“好好开你的车。”
“嘿,还害臊了!”
一路风风光光到了镇上。
民政所里,办事员看了介绍信,又核对了户口本。
“孟雪瑶,自愿的?”
“自愿。”
“陆野,自愿的?”
“自愿。”
办事员把两张大红证书摊开,笔尖点了点。
“签字,按手印,工本费两毛五。”
孟雪瑶签完名,拇指蘸了印泥,按下去。
红指印落在纸上,端端正正。
她抬眼,正撞上陆野也在看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办事员咳嗽了一声,两人才各自低头。
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一人一本。
崭新的,还透着油墨香。
孟雪瑶把半斤水果糖分给办事员和看热闹的。
“哎哟,谢谢新媳妇!”
“百年好合啊!”
出门的时候,日头明晃晃的。
“陆野。”
“嗯?”
“往后多多指教。”
“……该你指教我。”
“那就互相指教。”
“好。”
回村的路上,周保国把卡车开得飞快。
“今晚必须整两盅!”
“改天。”
“就今晚!”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心里松快。
……
领了证的小两口回村,村里热闹了好几天。
井台上,场院里,婆娘们纳着鞋底都在说这件事。
“真领了?红本本都拿回来了?”
“领了!周保国开卡车捎回来的,一路风风光光。”
“刘金芝这回算是拿捏不住了。”
“人家本来也不是让人拿捏的命。”
正屋里,刘金芝好几天没出门。
藏户口本那档子事,不知咋的传了出去,她如今出门买个盐,都能觉出背后的指指点点。
她把这笔账,又记在了孟雪瑶头上。
领证回来的头一晚,西屋。
陆野躺在炕梢,忽然开了口。
“往后,有啥打算?”
“打算?”
孟雪瑶躺在炕头,掰着手指头。
“开春把自留地种满,编辫子的钱攒一攒,再养两头猪,日子就差不了。”
“嗯。”
陆野顿了顿。
“我想分家。”
孟雪瑶侧过身。
“咋突然想这个?”
“不突然。”
陆野盯着房梁。
“今儿我下工,听见婶在院里跟人说,证领了,往后我的工钱还得归公中管。”
“她说,媳妇娶进门,就是陆家的人,陆家的钱,得陆家说了算。”
孟雪瑶冷笑一声。
“她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钱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我知道。”
陆野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
“可分家不只为钱。”
“我想给你盖个房,一个自己的家。”
“在这个院里,你做得再好,也是陆家娶进来的媳妇。”
“有了自己的房,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黑暗里,孟雪瑶半天没言语。
这个锯嘴葫芦,心里头透亮着呢。
“分。”
她一锤定音。
“明儿就提。”
领证回来的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陆野撂下筷子。
“叔,婶,有个事。”
“啥事?”
“我们分家单过。”
桌上霎时静了。
刘金芝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啥?”
“分家。”
陆野说得平平静静。
“证也领了,往后我们单立门户,各过各的。”
“不行!”
刘金芝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好的日子,分啥家!你爹娘把你托给我们,你拍拍屁股就走,你对得起谁?”
“婶,我爹娘走的时候,我才九岁。”
陆野抬起眼。
“这十几年,我挣的工分,交的工钱,打回来的猎物,哪一样少了这个家的?”
“你!”
“就是分家,该孝敬叔婶的,我一分不会少。”
“可这家,我得分。”
刘金芝还要嚷,陆大年闷声开了口。
“分吧。”
“老头子!”
“孩子成家了,单过是正经事。”
陆大年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
“明儿请大队长来,立分家单,省得日后扯皮。”
刘金芝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她说了不算了。
第二天,大队长来了,坐在堂屋当间。
分家单铺在桌上。
“老规矩,我念,你们听,没意见就按手印。”
“房子,老屋是正房归大年两口子,西屋原来陆野住着,分了家,村里批宅基地,另起。”
“粮食,按人头分,陆野、孟雪瑶两口人,分口粮一百二十斤。”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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