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你不知道,今年收成紧,缸里就那点粮,分出去一百二,我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啊?”
“我瞅着,给个六七十斤,意思意思就得了。”
孟雪瑶坐在旁边,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婶,我这有笔账,你听听。”
“陆野在窑上,一个月工钱二十块上下,三年了,按月交给家里的,加起来七百出头。”
“打的猎物,野鸡兔子孢子,三年卖了换了多少,我没细账,就算一百块。”
“家里的油盐酱醋,人情往来,两个弟弟的衣裳鞋袜,从哪出的?”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八百块钱,养活四口人,三年。”
孟雪瑶合上小本本。
“婶,剩下的钱呢?”
刘金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这是跟我算总账!一家人算这么清,你还要不要脸!”
“亲兄弟明算账。”
大队长敲了敲桌子。
“金芝,账摆在这儿,口粮一百二,一斤不能少。”
“锅碗瓢盆,小两口单开火,给一口锅,四副碗筷。”
“后院那半亩自留地,雪瑶翻的,雪瑶种的,归他们。”
“农具,锄头铁锹,一人一件新的。”
刘金芝不死心,还想再捞一把。
“大队长,后院那自留地,紧挨着我家菜园子,要不一家一半?”
“地是雪瑶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的。”
大队长眼皮都没抬。
“你要想要,当初干啥去了?”
“我……”
“还有啥要说的?”
刘金芝憋了半天。
“那猪!家里那头母猪,开春下崽,那可是我喂的!”
“饲料是队里分的,豆渣是春杏家送的。”
孟雪瑶翻开小本本。
“婶,你喂的啥,你不会想说你贴了几斤麸子吧?”
“要算麸子钱也成,我给你算,一斤麸子四分。”
刘金芝彻底没声了。
大队长念一条,刘金芝的心就抽一下。
念完了,陆大年忽然开口。
“再加三条。”
“老头子你疯了!”
“粮食再添五十斤,开春那只母猪要是下崽,给他们留一只。”
“还有那领新炕席,我前儿才编的,一并给了。”
刘金芝眼睛都红了。
“陆大年!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是过日子,才不能亏了他们。”
陆大年哼一声。
“这些年,陆野往家交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
刘金芝张着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分粮那天,仓房里支起了大秤。
一百七十斤粮食,玉米、高粱、小米,分门别类过秤。
刘金芝扒着秤杆,眼睛瞪得溜圆。
“秤砣往外挪挪,这秤高了。”
“婶,秤是大队的公平秤,秤砣动没动,大队长看着呢。”
刘金芝悻悻地缩回手。
锅是分的那口半新的铁锅,碗筷四副,一领新炕席,锄头铁锹各一件。
孟雪瑶拿小本本,一样一样记下来。
末了,陆大年从仓房角落里拎出一小袋东西。
“这是去年留的茄子种和豆角种,你们自留地用得上。”
“谢谢叔。”
“谢啥。”
陆大年摆摆手,嗓子有点哑。
“往后缺啥,言语一声。”
两个堂弟扒着仓房门框,眼巴巴看着那袋粮食被抬走。
“娘,咱家的粮……”
“闭嘴!回屋去!”
手印按了,分家单大队长收着一份,两家各一份。
出门的时候,大队长拍拍陆野的肩膀。
“村头靠路边那块旧场院,空了好几年了。”
“明儿队里开个会,批给你们当宅基地。”
陆野:“谢大队长。”
“谢啥,好好盖房,好好过日子。”
分家的事定了,窑上也来了信儿。
窑头在地头堵住陆野。
“公社的先进批下来了,奖金两块,奖状一张。”
“不是说……”
“说啥?你小子上回在大队部说的浑话,大队长学给我听了。”
窑头一瞪眼。
“先进是凭手艺挣的,又不是别人赏的,凭啥不要?”
“拿着!这是你该得的。”
两块钱奖金,正好添进了盖房的账。
宅基地批得顺顺当当。
村头那块旧场院,半亩大,临着进村的大路,地势高,敞亮。
大队长带着两个人,拉着麻绳量地,四角打下木桩。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
“这块地好啊,临路,又向阳。”
“就是低洼了点,雨季存水。”
“垫垫土就行了,多好的地界。”
孟雪瑶围着那四根木桩转了三圈,心里已经在画图纸了。
两间正房,坐北朝南。
东边盘灶,西边住人。
前院留块菜地,后院搭个棚子养猪。
“想啥呢,乐成这样?”
“想咱家。”
陆野愣了一下。
咱家。
这两个字,咋就这么中听呢。
宅基地到手没两天,队里来了大活。
公社下了任务,修一条灌溉水渠,从河沿一直修到村后的坡地。
全大队的劳力都得上,按工分记。
挖渠那几天,陆野天不亮就扛着铁锹上工。
渠沟要挖一人深,黄土下面还有胶泥层,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孟雪瑶晌午去送饭,顺着渠沟望过去,一溜的草帽,一溜的脊梁。
“陆野!吃饭了!”
他从渠底爬上来,满身的土,接过棉饭套子。
“明儿别送了,来回二里地。”
“二里地算啥,饭得吃热的。”
旁边几个后生凑过来。
“嫂子,明儿给我也捎一份呗?”
“美得你们,回家让你们娘做去。”
一群人在渠沟边上笑作一团。
放线那天,大队长拿着图纸在地头一比划,眉头就拧起来了。
渠线要过村后那片老坟地。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
“动坟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家祖坟让人刨了,都得拼命。”
大队部门口,会计拿着名单挨家挨户通知。
名单上第五家,是陆家。
陆野的爹娘,就埋在那片坡地上。
通知送到的时候,刘金芝正在院里喂鸡,一听这话,嗓门先起来了。
“迁坟?好端端的迁啥坟!”
“我说这两天右眼皮老跳呢!”
她眼珠子一转,话锋就歪了。
“自打某些人进了门,咱家就没消停过,又是分家又是动祖坟,这是要败陆家的运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