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院外,几个纳凉的婆娘支起了耳朵。
孟雪瑶正好挑水进门,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她放下水桶,没接这个茬。
有些话,接了就是掉价。
可她不接,有人接。
“婶,修渠是公社的任务,名单是测量队放的线。”
陆野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跟我媳妇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她……”
“我爹娘的坟,我迁。”
陆野一句话,把刘金芝钉在原地。
“挑个好日子,体体面面地迁,谁再嚼舌根,别怪我翻脸。”
迁坟的日子定下来,村里的风言风语却没断。
“听说了吗,陆家要动祖坟了。”
“啧啧,刚分家就动坟,这不是折腾祖宗吗。”
“刘金芝说了,都是那新媳妇进门带的晦气。”
井台上,二柱他娘把水桶一顿。
“放她娘的屁!”
“修渠是公社的号令,沿线七八家都迁,咋就单克她陆家?”
“人家小两口起房盖屋,蒸蒸日上,她那是眼红!”
几句话,把那帮长舌妇噎得哑口无言。
风言风语传到孟雪瑶耳朵里,她该干啥干啥。
迁坟前三天,她蒸了白面馒头,裁了新麻布,又把供桌上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陆野蹲在灯下修那块新木牌,一笔一划,刻爹娘的名字。
“你爹叫啥?”
“陆建中。”
“我娘,王花莲。”
孟雪瑶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迁坟那天,天有点阴。
陆野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新的棺木板子,是他找窑头批的木料,自己一刨子一刨子推平的。
供品是孟雪瑶蒸的白面馒头,四个,一炉新出锅的。
香烛,黄纸,还有一壶酒。
坡地上,大队长亲自到场,几个本家的长辈也来了。
动土之前,陆野在坟前摆好供品,点了香。
他直挺挺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给你们挪个地方。”
“前头修渠,是正经事,不冲你们。”
他顿了顿。
“还有,我成家了。”
“她叫孟雪瑶,对儿子好,你们放心。”
孟雪瑶站在他身后,鼻子一酸。
她走上前,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
坟起开的时候,陆野亲手下的锹。
一锹一锹,棺木起出来,正要抬走,二柱他娘眼尖,指着坟坑角落。
“那是啥?”
黄土里露出一个角,油布包着,四四方方。
陆野跳下去,把它捧了出来。
油布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个铁皮盒子,锈得厉害,锁扣早坏了。
盒盖一掀。
里头一本党费证,红皮褪成了暗色。
底下压着一沓纸,汇款单的存根,一张一张,用棉线穿着。
陆野翻了两张,眉头越皱越紧。
大队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先收好,回去再说。”
陆野把铁盒揣进怀里,没再言语。
孟雪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把疑问压进了心底。
新坟选在村西的山坡上,向阳,背风。
下葬,培土,立了块新木牌。
陆野在新坟前站了很久。
临走,他又磕了三个头。
“爹,娘,往后我常来。”
……
水渠赶在芒种前通了水。
放水那天,全村人都去看,清亮亮的渠水顺着新渠,一路流进坡地。
大队长站在渠沿上,嗓子都喊哑了。
“看看!祖宗让个路,为的是子孙后代的水浇地!”
原先说迁坟败运的那些人,全闭了嘴。
迁坟的事一了,盖房就排上了日程。
陆野是窑上的顶梁柱,窑头二话没说,批了三千二百块平价砖。
“自家的房,砖钱照算,价给你压到最低。”
“谢窑头。”
“谢啥,你小子烧的窑,砖的质量我放心。”
周保国的卡车跑了三趟,把砖拉回了村头。
砖卸下来,码得整整齐齐,用草帘子苫上。
脱坯那几天,春杏天天来帮忙。
挽着袖子搬坯,手上磨出两个泡也不吭声。
“雪瑶姐,等你家住进去了,我天天来串门。”
“来,管饭。”
“那我可当真了!”
队里批了条子,上山砍了七根直溜的杨树,做檩条。
椽子二十根,一根两块三,是跟邻村木料场买的。
盖房最累人的活,是脱土坯。
和泥,填模,磕出来,一块土坯二十来斤。
陆野光着膀子干了一天,日头底下,脱出来两百多块。
孟雪瑶给他递水,看见他肩膀上晒爆的皮。
“明儿请几个人换工吧,你一个人干到猴年马月去。”
“换工要管饭。”
“管饭就管饭,你的身子骨比啥都金贵。”
陆野端着水瓢,半天,嗯了一声。
石灰两麻袋,铁钉五斤,玻璃一小块,还有门轴、窗框、麻刀。
买玻璃那天,供销社的售货员拿草绳捆了三道,又垫了两层报纸。
“同志,路上千万当心,碎了这个月可就没了。”
陆野把玻璃揣在怀里,五里地,走得一步一步,平平稳稳。
到家的时候,孟雪瑶迎出来。
“碎没?”
“没。”
他把玻璃递过去,挺了挺胸,等着夸。
每一笔,孟雪瑶都记在小本本上。
品名,数目,价钱,经手人。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晚上,两人对着账本盘算。
“砖钱六十四,木料五十一块二,石灰钉子玻璃加起来十九块八。”
“帮工饭,三十来号人,得备二十斤面,十斤菜,五斤油。”
“工钱加上分家没分着现钱,你手里还剩多少?”
“二十四块三。”
陆野答得干脆。
“我这还有三块七,编辫子的钱。”
“够了。”
孟雪瑶合上本子。
“紧是紧了点,可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
陆野看着灯下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家交给她,太对了。
……
这天,孟雪瑶改衣裳,照旧端着水盆在院里照。
左照照,右照照,总看不清全身。
“等搬了新家就好了,墙上挂面镜子,省得天天看水盆。”
她说完就忘了。
陆野没忘。
过了两天,他去镇上送砖,听供销社的售货员念叨。
“县里百货门市部新到了一批大镜子,穿衣镜,木头框的,一人限购一面,抢疯了。”
陆野记下了。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爬起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