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赶到县城,百货门市部还没开门,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
有裹军大衣的老汉,有拎着网兜的大姐,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
陆野往队尾一站,不言语。
前头的老汉回头瞅他。
“小伙子,也给家里买镜子?”
“嗯。”
“起这么早,吃饭没?”
陆野从怀里掏出个贴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汉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啃。
“现在这年轻人,有心喽。”
日头一竿子高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了街角。
有人搬来小板凳,有人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
陆野站着,一动没动。
排到日头出来,前头忽然一阵骚动。
两个小年轻斜刺里插进了队伍。
“哎哎哎,干啥呢,排队去!”
前头的大姐不干了。
“急啥,就占个位。”
“占位?人家天不亮就来了,你们凭啥?”
两边吵起来了,眼瞅着要动手。
陆野往前走了两步,往那两个小年轻面前一站。
一米八几的个子,窑上练出来的一身腱子肉,往那儿一杵。
“后头排着去。”
“你谁啊你……”
小年轻抬头一看他,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乖乖去了队尾。
前头的大姐直道谢。
“大兄弟,多亏你。”
排到晌午,终于轮到陆野。
“穿衣镜,就剩最后一件了。”
陆野把钱递过去。
两块六。
他抱着那面比人还高的大镜子,倒了两趟车,又走了五里地。
回村搭的是周保国的车。
周保国把后视镜掰到一边。
“好家伙,给弟妹买的?”
“嗯。”
“两块六啊兄弟,你下血本了。”
“值。”
一个字,把周保国噎得直乐。
“行行行,值,你说值就值。”
回村的时候,胳膊都麻了。
孟雪瑶正在宅基地上领着人和泥脱坯,看见他抱着个大物件进门,愣住了。
“这啥?”
“镜子。”
“……你买镜子干啥?”
“你不是只能对水盆照么。”
陆野把镜子靠在墙根,说得轻描淡写。
“穿衣镜,能照全身。”
孟雪瑶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她就随口那么一句,他记了三天,排了四个钟头的队。
“多少钱?”
“不要钱。”
“说人话。”
“两块六,排了四个钟头。”
“你呀……”
孟雪瑶围着镜子转了两圈,伸手在镜面上摸了摸。
水银镜子,照人又真又亮。
“以后改衣裳,再也不用端着水盆满院子跑了。”
“嗯。”
“陆野。”
“嗯?”
“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呢。”
陆野挠了挠头,憋出一句。
“记啥,又不是外人。”
“你呀……”
孟雪瑶又心疼又热乎,想骂他乱花钱,话到嘴边变成了。
“晚上给你擀面条。”
“多搁葱花。”
“美得你。”
……
上梁前一夜,陆野打着手电,把工地又巡了一遍。
砖码齐了,木料苫好了,钉子入了罐。
孟雪瑶跟在后头,小本本上的数目一项项划掉。
“椽子二十根,檩条七根,钉五斤,玻璃一块。”
“齐了。”
“明儿人多嘴杂,你多盯着点西边。”
“放心。”
孟雪瑶合上本子,笑了笑。
“我盯着呢。”
上梁前一日,出了事。
一早,木匠把式来放线,麻绳一拉,眉头就皱起来了。
“不对啊,这西边的线,咋出了格了?”
孟雪瑶拿着自己画的图纸过去,拿步子一量。
西侧的界桩,往外挪了三尺。
挪出去的那三尺,占的是进村的大路。
她蹲下来,拨开桩子根部的土。
土是新的,还松着。
“昨儿后晌才动的土。”
木匠把式啐了一口。
“谁手这么欠?占了官道,往后大队查下来,是房主的罪过!”
孟雪瑶心里已经有了数,可她没有声张。
“把桩子挪回去,线重新放。”
“昨儿的事,谁也不许提。”
木匠把式不解。
“便宜了那起子小人?”
“不便宜。”
孟雪瑶拍拍手上的土。
“鱼儿咬钩,总得让它咬瓷实了。”
……
上梁这天,是个大晴天。
天刚亮,宅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泥瓦匠把式、木匠把式,还有来帮工的乡亲,前前后后三十多号人。
和泥的,递坯的,搬砖的,各就各位。
春杏家送来一板豆腐,三婶子拎来一篮子鸡蛋。
“雪瑶,今儿可是大日子!”
“多亏大伙抬举。”
孟雪瑶系着围裙,在临时搭的灶台前掌勺。
大铁锅里,白菜粉条炖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贴上两圈饼子,香味飘出半条街。
帮工有帮工的规矩,饭必须管够管好。
谁家上梁饭要是寒酸了,能被村里人念叨三年。
孟雪瑶下了本钱。
白面掺玉米面,两掺的饼子,一人管三个。
豆腐是春杏家新点的,粉条泡了两大盆,肉片切得薄厚均匀,借了陆大年家一勺荤油吊汤。
开饭的时候,一人一大碗,蹲在墙根、坐在砖垛上,呼噜呼噜。
“陆家这上梁饭,太好吃了!”
“肉片!我吃着肉片了!”
“跟着陆野干活,亏不了嘴。”
门垛两边,贴上了红纸。
上联“立柱喜逢黄道日”,下联“上梁正遇紫微星”。
大队长背着手来看了一圈,直点头。
他背着手又绕到后墙,看了看地基的夯土。
“夯得实,线放得直,是好把式。”
“大队长晌午留下吃饭。”
“那我不客气了,吃了再去公社开会。”
大队长拍拍手上的土,又撂下一句。
“对了,你的粮油关系,镇上批下来了,回头让会计给你落进劳力册。”
孟雪瑶一喜。
“谢大队长!”
“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社员了,好好干。”
“好的呢。”
……
晌午前,刘金芝身后跟着两个儿子,空着手,晃着膀子来了。
“哟,起房啦?”
她背着手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先转到了西边。
“咦?”
她嗓门陡然拔高。
“这地基咋往里缩了?谁动了界桩?”
工地上静了一瞬。
孟雪瑶从灶台边直起腰。
“婶,你咋知道界桩动过?”
“我……”
刘金芝卡了壳。
“我瞅着不对呗!”
“你都没往西边来过,咋瞅见的?”
刘金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