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而在上层垄断功法的同时,让下层也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无法研究出功法,实现场长久的压迫。”
林石被人搀着过来,看了那画一眼,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
“我兄弟白死了。”他哑着嗓子说,“他恨了一辈子东分家,到死都恨。敢情恨的是一出戏。”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恨啊。我恨西分家杀了我爹。我爹也是被他们派去送死的吧?”
没人接话了。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血腥味往人鼻子里钻。
再往后清点,去了后山那间堆货的库房。
库房里堆着一摞摞麻袋,封得严实。打开一看,是矿砂,黑沉沉的,还掺着没炼净的血渣。再打开一袋,是晒干的骨殖,白森森的,码得整整齐齐,像码柴火。
最里头那间小屋,供着个牌位,牌位前摆着个黑陶碗。
碗里盛着个馒头。
个头不大,颜色暗红,还冒着热气。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香,飘出去老远,闻着叫人胃里直翻。
管库的老仆被押过来,抖着说:“这是……这是‘血髓馒头’。用族里战死、累死的子弟的骨头和血熬的膏,掺了面,一旬一蒸。蒸好了,往宗门送。”
有人问:“上宗派人来收过没有?”
老仆摇头。
“没有。上宗……上宗根本不派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这些都是咱们自己一车一车往上送的。送到宗门外头那方石台,往上一搁,人就回来。没人管,也没人问。”
广场上一片死寂。
有人骂了句什么,骂完了,心里更空。
合着这么多年,底层人拿命填出来的东西,在上头眼里连盘菜都算不上。就是渣。
清点的人把那黑陶碗端出来,搁在祠堂外的石阶上,打算拿土埋了。
还没等埋,有个年轻族人从祠堂后门出去。
刚迈出门槛,他整个人僵住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儿……这儿还有个人没死透!”
众人跑过去。
祠堂后墙根底下,靠着个血人。
是四房的一个管事。早先在乱战里被砖头砸塌了半边脑袋,又被砍了几刀,本以为早断了气,谁知道还吊着一口气。
他半边脸糊着血,眼睛却睁着。
手里,竟死死攥着那个黑陶碗——不知什么时候,他爬到了石阶边,把碗里那个暗红色的馒头抓了出来。
他没管旁人的眼光,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馒头渣子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前襟上,红得刺眼。
咽下去之后,他那双眼睛忽然变了。
原本灰败的、快要散掉的光,这会儿一点点聚了起来。他脸上的褶子松开,皮肉舒展开。半边脑袋塌着的伤、身上的刀口、断掉的肋骨——那股子疼好像一下子全没了。
他“哈”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痛,又像是被灌进去了什么极快活的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上的红渣,又咬了一口。
这回他没急着咽。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站在跟前的那些底层人。
那眼神不对。
他不是在看人。
他盯着林阿七那截断了两根指头的手,盯着林石咳血时抖动的肩膀,盯着老仆身上那件破了三十年、补了又补的衣裳,盯着那些穿着破烂、浑身血污、瘦得皮包骨头的人。
每换一个人,他咧开的嘴角就深一分。
喉咙里滚出的那口气就长一分。
像是非得看着这些人这么惨、这么苦、这么狼狈,这口馒头才够味。非得盯着比自己过得差的人,这爽劲才钻到骨头缝里去。
一个矿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哑着嗓子骂:“你……你盯着我们看什么?”
那人没答。
他又咬了一口,嚼得极慢,极享受。眼睛从矿役脸上移到林石脸上,再移到老仆那张皱巴巴的脸上。
底层的人全看着他,没人说话。
血泊里只剩下他嚼东西的声音。吧唧,吧唧,黏糊糊的。
他咽下最后一口,喉咙里滚出一声极长的、极舒坦的叹息。
然后他伸手抹了抹嘴,看着冲上来的那个年轻人,笑了。
“爽。”他说了一个字。
那个字刚出口,他脸上的笑忽然僵住。
那口气吐到一半,断了。
手一松,黑陶碗滚落在地,“啪”地摔成几片。馒头渣子滚进血泊里,沾了泥。
他靠在墙根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可气已经断了。
死透。
广场上没人说话。
风卷着血腥味和那股甜腻的香气,在半空里绞着,久久不散。
林远山站在血泊里,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和那半个沾泥的馒头。
林重峙撑着走到他身边,两个人都站不稳,肩膀抵着肩膀。
大战过后,活下来的人开始翻仓。
先翻的是粮仓。
粮仓在祠堂后头,三间大屋。门一推开,一股麦香混着肉干的咸味扑出来。
底层的人全愣住了。
屋里堆满了粮。
一袋袋粟米码到房梁,麻袋鼓鼓囊囊,戳一下能冒出白花花的米。墙角摞着腊肉,一条条挂满整面墙,油亮亮的,往下滴着油。还有干菜、盐块、腌鱼,堆得下不去脚。
有个矿役扑到米袋跟前,抓起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
嚼着嚼着,眼泪砸下来。
“我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他哽着说,嗓子眼堵得几乎说不清。
再翻库房。
库房里是钱和材料。
灵石装了整整三箱,一块块泛着幽光。底层人一辈子见不着几块,这会儿一箱一箱摆在那儿,晃得人眼晕。银钱串成串,堆在角落,绳子都朽了,一提就是一嘟噜。
药材一柜一柜。人参、灵芝、止血的、治肺的,全是好货,标签上明明白白写着“上品”。
林重峙拿了一株治肺的灵芝,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林重峙心中想着:“林石咳了半年血,要是早有这一株,兴许还能拖几年。”
炼器的材料堆了半间屋。精铁、寒晶、兽骨,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落了层薄灰,像是多年没动过。
最后翻的,是藏功法的屋子。
那屋子锁了三层。砸开最后一道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屋里是书架。
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册子。皮封的、绢面的、玉简的,密密麻麻,从地下一直摞到房梁。
林远山抽出一本最薄的,翻开。
只看了两行,他手就顿住了。
那是套吐纳的法子。开篇讲引气入体,讲经脉走向,讲运气周天——清清楚楚,一句废话没有。
他照着那两行试着运转了一下。
胸口立刻腾起一股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走了一圈,浑身的疲乏散了大半。
他再摸出自己怀里那本残篇。
那是他早年从废纸堆里扒出来的,练了十几年,练到吐血也只能引动几块碎石。
两下一比。
残篇头一页就缺了半截,写得含含糊糊。“气沉丹田”四个字后头没了下文,他硬靠自己琢磨了十年,琢磨岔了,落下一身暗伤。
而眼前这本,开篇完整,经络图清清楚楚,连走岔了怎么纠偏都写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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