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舱里安静了很久。
姜明月指尖停留在那行字上，没有立刻开口。
旁边的商时序同样没动。
他从昨天见到姜明月开始，情绪一直控制得很好。哪怕提起商家当年被清算，提起那些死在外面的年轻人，也很少真正失态。
可现在，他脸上的平静，明显裂开了一道缝。
赫连烬看了两人一眼，主动把闻野传回来的解密文件，放大。
“你刚才说，K-17公开档案里的最终航点，是朔荒星？”
商时序沉默片刻。
“准确来说，是朔荒星第三民用港。”
“商家出事以后，皇室公布的调查报告也是这么写的。”
“K-17脱离既定航线，未经报备进入朔荒星域，随后失踪。”
商时序停了一下，视线落向他手里边的金属箱上。
“这也是商家当年，最重的一条罪行。”
“私自更改航线，携带未申报货物。”
“最终调查方认定，K-17就是商家利用商氏航运，私下运输违禁货物的证据。”
赫连烬看向光屏，“那现在麻烦了。”
不是对商家麻烦。
恰恰相反。
如果这枚航权核心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当年的调查结果有问题。
姜明月抬眼，“航权核心能不能改？”
商时序摇头。
这一次，他回答得很快。
“普通航程可以删，内部日志也不是完全不能做手脚，但终点记录不一样。”
“每一次跨星域跃迁结束，航权核心都会同时接收沿途空间站、星门和航路基站的回执，最后的终点数据是三方校验后写进去的。”
“想改单独一艘船的航行记录不难。”
“想把一百多次航程中的最后一次终点完整替换，就得同时改掉整个航路链。”
姜明月眯起眼，“谁能有这种权限？”
商时序没回答。
赫连烬替他说了。
“恐怕只有中央星的皇室高层。”
商时序默默看了赫连烬一眼。
赫连烬神情没什么变化，继续道：“而且还不能是中央星的普通部门。”
“能同时调动星门、航路基站和官方备案库的人，至少握着帝国核心航路权限。”
事情到这里，味道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商家真的私运违禁品，做贼的人应该想办法把航程藏起来。
可现在正好相反。
他们自己保存的核心，记录着中央星。
官方档案却硬生生把最后一站，改成了朔荒星。
有人把一口锅，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商家头上。
姜明月忽然想到什么。
“商启量死的时候，K-17已经失踪了吗？”
商时序眼神微沉。
“没有。”
“祖父去世得早，K-17出事是在那之后。”
这点前后对得上。
商启量是商家最后一任，真正意义上的掌门人。
他死以后，商家的权力本来就已经开始分散。
后来一连串事故爆发，年轻一代甚至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彻底打散。
姜明月看着他。
“那当年是谁负责K-17？”
“我二叔，商淮安。”
“人呢？”
商时序的声音低了一些。
“也死了。”
“K-17失踪后不久，他就死在了中央星。”
赫连烬：“什么死因？”
“自杀。”
说完这两个字，商时序自己都笑了一下。
“官方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这就有意思了。
一艘原本抵达中央星的运输舰，在公开记录里变成了驶向朔荒星。
负责这艘船的人，又死在了中央星。
紧接着，商氏航运开始被调查，然后被一层一层拆掉。
姜明月靠在操作台边，脑子转得飞快。
“那商淮安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商时序沉默了几秒。
“有。”
商时序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枚很旧的金属片。
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已经磨损严重。
“二叔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父亲。”
“我父亲后来只说，二叔喝多了，什么都没留下。”
“直到我父亲也出事，我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了这东西。”
姜明月接过去。
金属片很轻，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几道已经模糊的凹槽。
像是某种老式的识别卡。
赫连烬伸手接过去看了几眼。
“你解不开？”
“解得开一部分。”
商时序没有隐瞒，“里面只有一句话。”
姜明月看向他。
商时序低声道：“有人出卖了我们。”
藏舱里，再次安静下来。
姜明月慢慢直起身子。
当年所有人都在围绕K-17运了什么、为什么违规改航、货物去了哪里而展开调查。
可真正应该查的，反而是舰船上的人。
姜明月：“航权核心里，有乘员记录吗？”
商时序：“记录上，K-17一共有47人，船员39人，护航8人。”
“全部失踪了。”
姜明月扫了他一眼，“有没有可能，船上不止47人。”
商时序看向身后的技术人员。
“把K-17最后一趟航行的数据全部展开，找生命维持系统的资源分配记录。”
几个商家年轻人立刻动了起来。
数据太多。
老式航权核心不像现在的光脑，可以直接按照关键词整理。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年轻人才举起手来。
“找到了。”
姜明月等人上前去。
“最后一趟航程，生活区氧气消耗正常，船员区正常，护卫舱也正常。”
那年轻人继续道。
“但医疗舱不对。”
姜明月立刻问：“差多少？”
年轻人迅速调出两组数据。
“K-17标准医疗舱可以同时维持六个人的生命循环，但那一趟，医疗舱在离开第九补给站以后，能源占用突然提高了四倍。”
“四倍？”商时序脸色变了。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
“一直维持到进入中央星航道。”
“直到抵达前两个小时，医疗舱能源供应才被主动切断。”
四倍的能源占用，绝不可能是普通伤员。
赫连烬问道：“有没有医疗舱开启记录？”
“没有，被删了。”
“能恢复吗？”
年轻人迟疑，“很困难，我尽量试试。”
话音刚落，姜明月的光脑又震了一下。
还是闻野。
他发过来一份刚刚恢复出来的文件后面还跟着一句话。
【核心里面有最后一段生命维持记录，我拆解出来了】
【最后四小时的舱门权限，很重要】
姜明月眼皮跳了一下。
真不愧是闻野，他们几个人合在一起的速度，都没有他一个人拆解来的快。
姜明月把文件直接投到光屏上。
最后的四小时。
K-17一共有十二次舱门开启记录。
船员区三次，主控室两次，动力舱四次。
剩下三次，全部来自医疗舱。
而且开启医疗舱的人，不在那47人的名单里。
只有一个身份编码。
【C-001】
姜明月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因为民间航运的内部编码，不会用C开头。
即使是帝国航线，也不会用
能用C开头编码的，只有中央星皇室直属舰队。
C不是人名缩写，而是中央星核心舰队的特殊身份序列，只有得到皇室临时授权的人，才能使用。
这一下，整件事情彻底换了方向。
K-17航线最后去了中央星。
而且最后一趟航程里，很可能还带着一个，身份不能公开的人。
这个人进入过医疗舱，拥有皇室直属舰队权限。
却不在任何船员名单上。
姜明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商时序。”
“你们商家当年被定罪时，K-17最关键的那批货，到底是什么？”
商时序：“军用精神力稳定剂的原液。”
姜明月眼神瞬间冷下来。
精神力，又是精神力。
从韩朔的秘密实验，到精神潮汐的爆发，再到现在商家当年的案子。
好像不管绕多远，最后都会重新绕回来。
赫连烬显然也意识到了。
“也就是说，K-17表面上运的，是精神力稳定剂原液。”
“而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药。”
“而是要用这些药的人。”
商时序脸色越来越沉。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当年商家的案子，绝不只是商业斗争。
甚至不是单纯的，有人看中了商氏航运。
而是有人需要一艘没人敢查的船，需要商家的航线。
需要他们把他，秘密送进中央星。
最后再把所有的痕迹，全都清理掉。
姜明月等人正想着，闻野又发来一条消息。
【殿下，金属箱还能往下解。】
【但有个问题。】
姜明月直接回了过去。
【说，什么问题】
闻野。
【C-001，可能不止一次使用K-17航线】
紧接着，一份旧航程被甩了过来。
一百一十七次航行记录。
C-001这个编号，一共出现过十九次。
第一次出现的日期，比商家被查，早了整整六年。
姜明月背后，慢慢泛起一层凉意。
“六年……”
如果只是一次秘密运输，还可以解释。
那十九次呢？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条，维持了很多年的秘密通道。
赫连烬看着这些所有记录，“查这十九次航程的共同点。”
商时序立刻反应过来。
“对，查这些航程的出发地和终点。”
“不止，”赫连烬的目光停在医疗舱那一栏，“还要查每一次C-001出现以后，K-17航线运的精神类药剂数量。”
数据很快被一条条调了出来。
看到第五条时，姜明月已经知道答案了。
十九次航程，全部运输过精神力相关药物。
虽然数量不同，品种不同。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最后都进入了中央星。
姜明月呼吸微微沉下。
商时序站在那里，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他查了这么多年。
一直在找是谁害了商家，谁伪造了航线。
可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意识到，也许商家早在被清算以前很多年，就已经被卷进了一个，他们根本不该碰的东西里。
而且，商家内部一定有人知道。
否则整整十九次的运输记录，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商时序缓缓开口：“我要回去，查一下商家的旧账本。”
赫连烬：“航运账？”
商时序眼底冷得厉害，“不，是我父亲留下的私人账。”
“里面有几笔，我一直看不懂的支出。”
“以前我以为是家里的黑账。”
“现在看来……”
商时序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姜明月刚想开口，光脑突然又震了一下。
还是闻野发来的。
【殿下，我找到C-001的第一次身份登记了】
姜明月手指顿住。
下一条消息，很快弹出来。
【登记地点：中央星】
【登记人：商启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