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刚蒙蒙亮，沈明珠就被院外一阵压着嗓子的推搡闲扯声给吵醒了。
她披上陆执安那件旧军大衣推开木门，就瞧见七八个军嫂正挤在篱笆院门口，手里端着竹编笸箩或是提着柳条筐，里头装着红皮鸡蛋、用草纸包扎的挂面和几把带着露水的脆生生水萝卜。
张大嫂双手揣在袖管里站在最前头，瞧见她出来赶紧把手抽出来往围裙上蹭了两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沈呐，昨天你把团长媳妇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事儿，咱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大伙儿商量着得来给你道个谢。”
旁边那个圆脸军嫂也不见外，直接把怀里那用旧棉布兜着的十来个鸡蛋硬往沈明珠跟前递，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可是我家那只老母鸡刚下的温乎蛋，你昨天为了救人累脱了相，留着煮水铺蛋补补身子。”
沈明珠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没往外掏，只拿下巴指了指那些篮筐。
“东西你们拿回去，我行医救人从来不是为了收礼。”
张大嫂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挂面篮子往她脚边一搁。
“哎呀这不是礼，这就是嫂子们的一点心意。你一个人在这大院里人生地不熟的，往后家里缺点啥少点啥尽管开口，咱们都是自家人。”
沈明珠看着这帮恨不得把东西直接顺着门缝扔进院里的军属，知道这年头的街坊人情最是推脱不掉，便没再端着架子把那些竹筐挨个提了进来。
那几个军嫂见她收了东西，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拉着家常就往回走，临转身还要扯着嗓子抱怨两句。
“小沈，你往后得空教教嫂子们点防病偏方。我家那皮猴子三天两头拉稀，去卫生所找林医生就给开那苦黄连和泻药，拉得孩子连炕都下不来。”
沈明珠拎着一堆吃食转身进屋，陆执安正系着那条发白的粗布围裙站在灶台前，铝锅里的挂面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沫，底下用煤球炉子温着洗脸水。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拿筷子把面条挑进海碗里，顺手卧上两个荷包蛋。
“这是军队大院不成文的规矩，谁救了谁的家属，这份情大伙儿得记一辈子，你安心收着就行。”
沈明珠拉开长条凳坐下，接过海碗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
“照你这算法，那你欠我多少条命？”
陆执安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她脸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一条，外加我这后半辈子。”
沈明珠一口热汤差点呛进气管里，猛地咳嗽了好几声。
陆执安眼疾手快地倒了杯温开水推过去，伸手在她的背脊上顺了两下。
沈明珠灌了半杯水压下咳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两人这顿早饭还没吃安稳，院门那单薄的木板就被砸得震天响，粗暴的拍门声里夹杂着变了调的喊叫。
“陆副营长在家吗，出人命了！”
陆执安撂下筷子大步跨过去抽开门闩，就见卫生所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护士双手扒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直打哆嗦。
“团长媳妇今天早上用了林医生开的药，突然高烧不退大出血，现在人都休克过去了！”
陆执安跟沈明珠对视一眼，一把抓过挂在墙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勾起沈明珠的帆布挎包，大步迈出门槛。
沈明珠顺手把碗撂在八仙桌上，紧跟着他的步子就往卫生所赶。
急救室门外的走廊里早乱成了一锅粥。
王建国连军装外套都没穿，粗壮的胳膊死死攥着林秋雁的白大褂领子，把她整个人拎得脚尖点地，手背上的青筋直往外崩。
“林秋雁，你到底给我媳妇灌了什么害人的药！”
林秋雁被勒得喘不上气，双手拼命去掰王建国的手指，声音破了音地往外挤。
“我真没乱用药，那就是最基础的产后排恶露方子，谁知道她会突然大出血……”
王建国抬腿就要往她身上踹，被赶上来的陆执安一把攥住了手腕，硬生生把人分开了。
“团长，先保嫂子的命要紧。”
沈明珠没搭理外头的闹腾，径直推门走近产床前，手指搭上产妇滚烫的手腕，神识瞬间穿透血肉扫过那些再次崩裂的细小血管。
她捻了捻指尖残留的药渣味，转身盯着门外大口喘气的林秋雁。
“谁给她开的益母草配当归？”
林秋雁靠在刷着绿漆的墙裙上，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挤出句话。
“是……是我开的，那是产后恢复的常用老方子，怎么可能会有错？”
沈明珠脸色一沉，一步步逼近瘫在墙根底下的林秋雁。
“我昨天缝合止血用的是含有三七和血竭的金疮药，你今天反手就敢给人灌活血化瘀的益母草热汤。”
“一止一活，两股药性在刚缝合的创口里对冲，直接冲烂了凝固的血痂引起继发性大出血，你这是当医生还是当杀手？”
林秋雁双手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乱抠，被逼问得连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
“我昨天没看清你用的什么药，我真的不知道……”
沈明珠懒得跟这草包废话，直接从挎包里抽出针囊摊开在手心。
“陆执安，去药房抓甘草、白芍和生地，要快。”
陆执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药房方向跑去。
沈明珠捏起三根长针，对着产妇的大椎、曲池与合谷三大穴位精准扎了下去，捻转提插间强行封堵住体内暴走的活血药性。
陆执安很快拿着药材跑回来，沈明珠当场将药材碾碎成粉末，兑着温开水一点点顺进产妇的喉咙里。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产妇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脸颊上异常的烧红也随之褪去。
王建国扑到床边探了探媳妇的鼻息，转过头死死盯着走廊外的林秋雁，眼眶里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老子现在就去找政委，我倒要看看，军区卫生所是怎么招进来这种草菅人命的庸医！”
林秋雁彻底瘫软下去，整个人抖成了一片落叶。
陆执安站在走廊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头冷汗的军医，常年握枪的指节在腰间的武装带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林医生，你最好祈祷你只是单纯的医术不精，你的档案和用药记录我会亲自移交保卫科。”
他没再看瘫成烂泥的林秋雁，转身大步跟上沈明珠的背影。
只是转身的当口，陆执安原本平静的眸底骤然卷起一场阴沉的风暴，前世军区医疗后勤系统潜伏敌特窃取战备药方的记忆，正在他的灵魂深处缓缓复苏。（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