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明珠换上陆执安前两天刚拿回来的灰蓝棉袄,把头发用银簪挽起来,照着那块巴掌大的破镜子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陆执安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里,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的武装带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透着股凌厉的劲儿。
他看见沈明珠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抬手把自己那件军绿色棉大衣披在她肩上。
“路上风大,裹严实点。”
沈明珠没推拒,顺势把大衣拢紧,跟着他往大院门口走。
院门外早停着那辆王建国特批的军用吉普车,车身漆得墨绿,挡风玻璃擦得锃亮。
张大嫂和几个军嫂正端着洗菜盆在水槽边忙活,瞧见这两人并肩出来的排场,手里的活计全停了。
圆脸军嫂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扯着嗓子直冒酸水。
“小沈这是要出远门啊,瞧这派头,跟城里大领导家属似的。”
张大嫂啐了她一口。
“你少搁这儿泛酸,人家小沈那是有真本事的活神仙,团长媳妇的命都是人家拉回来的,坐个吉普车怎么了?”
沈明珠懒得搭理这些闲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陆执安绕到驾驶位,从座位底下摸出个军用水壶和油纸包,递到她手里。
“去省城得颠簸两个多钟头,先垫垫肚子再睡。”
沈明珠扯开油纸包,里头四个白面包子还冒着腾腾热气,肉馅的油花都把底下的面皮浸透了。
她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大口咬下去,鲜香的肉汁顺着齿颊散开。
陆执安笑了笑,发动车子。
吉普车轰隆隆开出家属院,碾过还没化干净的残雪,一路往省城方向驶去。
车子颠簸了两个多钟头,总算开进了省城。
街道两边多是成排的砖瓦平房,偶尔夹杂着几栋四五层高的家属楼,墙皮斑驳脱落,不少窗户上还糊着旧报纸。
供销社门口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红横幅,几个穿着蓝制服的售货员正往外搬货。
吉普车拐过两个路口,在一栋灰白色三层楼前停下。
楼顶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匾,上头刻着“军区总院”四个红漆大字。
沈明珠推开车门踩在水泥地上,抬头端详着这栋破旧的楼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这条件,还敢叫总院?”
陆执安锁好车门,走到她身边。
“这年头的医疗条件就这样,能有个三层楼的编制医院,在整个省里已经算是顶配了。”
两人并肩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声嘈杂,挤满了穿着破棉袄的病患和家属,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中药的味道。
墙上贴着泛黄的标语,地上是磨得发白的水泥地,几张长条木凳上坐满了等着看病的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
“你们这帮毛头小子懂个屁!这病人的脉象你们看清楚了吗,就敢往死里灌抗生素!”
沈明珠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的老头正把病历本狠狠砸在地上。
围在老头身边的几个年轻大夫脸色铁青,却不敢吭声。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憋不住了,硬着头皮开口。
“周主任,患者高热不退已经三天了,再不用抗生素压下去,烧出脑膜炎怎么办?”
周德望气得浑身直哆嗦,手指差点头戳到那瘦高个的鼻尖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明珠站在人群外,神识探出去,瞬间穿透那间病房的墙壁,扫过病床上那个烧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
脾胃虚寒,中气不足,虚火上炎。
这种症状用抗生素强压,不出三天,五脏六腑全得烧废。
“脾胃虚寒却敢下寒凉之药,你们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那个穿着军大衣、身形纤细的年轻姑娘。
那几个年轻大夫看清沈明珠的模样,脸上的错愕很快变成了轻蔑的讥笑。
戴眼镜的瘦高个撇着嘴,拿眼角斜睨着她。
“哪来的乡下丫头在这儿大放厥词?咱们总院的大门什么时候这么松了,连看热闹的闲杂人等都能随便进来指手画脚?”
旁边那个圆脸大夫也跟着起哄。
“周主任,您就算生我们的气,也不能让个外人在这儿破坏咱们医院的规矩吧。”
周德望正要发火,就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大步跨上前来,浑身透着凌厉杀气,直接将沈明珠挡在身侧。
“你们几个,嘴巴放干净点。”
那几个年轻大夫被这股子骇人的威压逼得倒退了一步,后背紧贴着墙壁再也不敢吱声。
沈明珠没理会这些人,径直走到周德望面前,从挎包里掏出那封盖着私章的介绍信。
周德望展开一看,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你是老方信里提过的那个小大夫?”
沈明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上的病历本上。
“他老人家说您这儿有些疑难杂症,我正好缺些病例练手,就过来看看。”
周德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怀疑。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周德望皱起眉头。
“老方那老家伙到底怎么想的,随便找个小丫头就往我这儿塞……”
“周主任,您不信我的本事,总该信您自己的眼睛吧?”
沈明珠打断他的话,抬手指了指病房里那个昏迷不醒的病患。
“这病人的脉象您摸过了吧,沉细无力,舌苔白腻,手脚冰凉,这是典型的脾阳不足、虚火上炎。您那几个学生非要用抗生素强压,等药效一过,虚火反噬,这病人的五脏六腑全得烧坏。”
周德望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继续说。”
“这病得用温补脾阳的法子,先扶正气,再清虚火。我开个方子,您看看成不成。”
沈明珠从周德望手里接过笔,在病历本空白处刷刷写下一串药名。
干姜、炙甘草、党参、白术、茯苓、陈皮、半夏。
周德望盯着这药方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都在颤抖。
“妙……妙啊!这方子偏门,但恰到好处!”
他猛地抬起头,拍着大腿冲旁边的护士吼。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抓药!”
那护士愣了一下,赶紧拿着药方跑去药房。
戴眼镜的瘦高个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周主任,您……您就这么信她?”
周德望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回头给我把《伤寒论》抄十遍,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瘦高个脸色惨白地缩回脑袋,再也不敢吭声。
周德望转过头,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满脸堆笑地看着沈明珠。
“姑娘,你这医术是跟谁学的?”
沈明珠淡淡道。
“家传。”
周德望连连点头。
“怪不得,怪不得……老方这回可给我送了个宝贝疙瘩过来。”
他正要继续说话,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四个兜深蓝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过来,视线在沈明珠身上来回扫刮,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周德望,咱们军区总院什么时候成了什么闲杂人等都能随便进来开方子的地方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