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院长叫郭明志,五十出头,身上那件深蓝的中山装洗得泛了白,胸前别着两支钢笔,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股在这个年代里最典型的体制内官僚气。
周德望瞧见他走过来,脸上的喜气猛地收住,赶紧上前两步解释。
“老郭,这是老方专门写信推荐过来的小大夫,本事大得很,老方那个病就是她给破解的。”
郭明志压根没拿正眼瞧人,目光在沈明珠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上来回扫刮,话里夹枪带棒。
“老方推荐的?老方自己都是个赤脚医生出身,他推荐的人能有什么正经学历?”
“周德望,你别以为你资历老就能在我这儿胡来。咱们军区总院可是正规编制,收人得查学历、验资格、过政审。”
“一个乡下丫头,连卫校毕业证都拿不出来,你就敢让她进急救室开方子?出了事谁负责?”
周德望被他左一个规矩右一个政审急得直拍手里的病历本,指着上面的药方反驳。
“你懂个屁的规矩,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用药的思路,这是一般卫校生能琢磨出来的配伍吗!”
郭明志接过病历本草草扫了一眼,嫌弃地甩回周德望怀里,抬起下巴用鼻孔出气。
“方子写得再漂亮有什么用?没有资格证,那就是非法行医。”
他转过身,盯着沈明珠,摆出领导训话的架势盘问起来。
“姑娘,你有行医资格证吗?”
沈明珠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
郭明志把手背在身后,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那你有卫校或者医学院的毕业证吗?”
“也没有。”
“连个最基础的文凭都拿不出来,你凭什么在我们总院开方子?”
沈明珠这才掀起眼皮,那双清凌锐利的眸子直勾勾迎上郭明志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凭我能把你们治不好的病人救活。”
郭明志被这话噎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指着沈明珠的鼻子怒斥:
“狂妄至极,周德望你给我听好了,这种来路不明又满嘴跑火车的闲杂人等,立刻给我叫保卫科轰出去!”
周德望急得直跺脚。
“老郭,你别意气用事,这姑娘是真有本事的!”
“有本事也得按规矩来!”
郭明志抬高了音量,“咱们总院这几十年的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乡下丫头就破了!”
走廊里的病患和家属全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沈明珠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腔,突然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
郭明志浑身一僵,怒气直往头顶冒。
“你笑什么!”
沈明珠收住笑意,往前迈了半步。
“我笑郭副院长这么维护规矩,怎么就不维护一下病人的命?”
“刚才那个高热病患,你们几个大夫主张用抗生素强压,我看过他的旧病历,您三天前给他开的也是青霉素加链霉素。”
“可这病人脾胃虚寒,中气不足,您这么用寒凉药往死里压,不是治病,是要命。”
郭明志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明珠没理会他的暴怒,自顾自继续说。
“这病人昨天晚上开始腹泻,拉得脱水,舌苔白腻,您应该见过。可您今天还是给他追加了一倍剂量的抗生素。”
“郭副院长,您是真看不出来,还是不想承认自己误诊?”
周德望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翻开手里的病历本,果然在昨天的记录里看到了“腹泻、脱水”的字样。
郭明志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那是按照常规流程……”
“常规流程就是不管病人死活?”
沈明珠打断他的话。
“您行医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虚火和实火的区别。您明明看出来了,却还是坚持用抗生素,这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就是故意拖延。”
“我倒是很好奇,那病人是不是得罪过您?”
郭明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抬起手指着沈明珠。
“你……你这是诬陷!”
“保卫科!保卫科的人在哪里!给我把这个捣乱的闲杂人等赶出去!”
走廊里围观的病患和家属全都看傻了眼,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场面正要失控,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按在了沈明珠的肩膀上。
陆执安大步走上前,从军装口袋里掏出军官证,啪地一声拍在郭明志面前的桌子上。
“郭副院长,动手之前,麻烦您先看清楚这是什么。”
郭明志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军官证上那枚鲜红的军徽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陆执安吐字如冰。
“我爱人是独立团特批随行的军属,她在独立团家属院救了团长夫人的命,这事儿整个军区都传遍了。”
“您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她是闲杂人等,是觉得我们独立团的政审不如您副院长的眼睛好使?”
郭明志的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
他刚想开口辩解,陆执安却压根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有,林秋雁在独立团家属院乱用药导致产妇二次大出血,已经被保卫科立案审查。”
“我听说林秋雁是从总院调过去的,她的从医资格和用药记录,都是您郭副院长亲自签字审批的。”
“现在她出了这么大的医疗事故,您作为直接责任人,是不是也该配合调查?”
郭明志的腿弯猛地一软,扶着分诊台才勉强没瘫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德望站在旁边,心里那口憋了半天的恶气总算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刚才还烧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病患竟然坐了起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病床边站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浑身透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
他大步走出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不怒自威。
“刚才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救了我儿子?”
周德望赶紧上前,指了指沈明珠。
“李首长,就是这位小沈大夫开的方子,您儿子这才转危为安。”
老人走到沈明珠面前,郑重地伸出手。
“小同志,我代表我们全家谢谢你。”
沈明珠虚握了一下便收回手,语气平和。
“应该的。”
老人转过身,目光落在郭明志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郭,我刚才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我儿子在你们总院住了三天,高烧一直退不下去,你们就知道往死里灌抗生素。”
“要不是这位小同志,我儿子这条命今天是不是就交代在你们的官僚作风里了!”
郭明志拿着病历本的手抖得像筛糠,声音都在发抖。
“李首长,这……这是个意外……”
“草菅人命的意外?”
老人直接厉声打断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周德望。
“小周,这位小同志的医术有目共睹,我亲自做主特批她进你们总院,这种能从阎王手里抢人的大夫你们要是敢往外推,我看你们这军区总院的牌子也趁早摘了!”
周德望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李首长说得对!我这就去办手续!”
郭明志张了张嘴还想拿学历制度说事,被李首长一个刀子般的眼神直接钉死在原地,最后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顺着墙根开溜,连头都不敢回。
不到半个钟头,周德望就从人事科盖完章回来,兴冲冲地把一本簇新的红色工作证塞进沈明珠手里。
证件上印着“军区总院特聘主治大夫”几个烫金大字,下头盖着总院的红色公章。
周德望拍着她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沈,往后你就是咱们总院的人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沈明珠把工作证揣进兜里,偏头看向等在门口的陆执安。
陆执安靠在门框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对上视线的下一秒便大步走过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吧,回家。”
两人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就围上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大夫。
领头那个戴着眼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沈大夫,您刚才那套方子开得简直绝了,不知道您中午得空不,我打几份食堂最好的红烧肉,咱们一起坐下交流交流医术?”
旁边那个圆脸的也凑上来。
“沈大夫,我这有几本家里传下来的医案笔记,您要是感兴趣,下午去我办公室……”
沈明珠还没说话,就感觉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陆执安面无表情地挡在沈明珠身前,冷硬的目光如巡视领地的凶兽般刮过这几个男大夫的脸。
“各位,我爱人身体弱,需要回家休息了。”
一句“爱人”砸下来,那几个年轻大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视线触及陆执安身上那身笔挺的军装和腰间配枪,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讪讪地退开了。
沈明珠挑了挑眉,偏头看向陆执安。
“小陆同志,你有没有闻见一股陈年老醋的味道?”
陆执安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紧,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副驾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