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安把两个沉甸甸的藤条箱搁在过道靠墙处,单手插在军裤口袋里,视线从那双踩在白床单上的泥皮鞋往上移,最后落在那张梳着大背头的脸上。
“车票拿出来。”
那油腻男人没搭腔,只把叼在嘴里的牙签吐在铁皮地板上,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哪来的愣头青,没看见这有孕妇呢,去别的车厢找座去!”
沈明珠撕开陆母塞给她的油纸包,掰下半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麻花咬了一口,连头都没抬。
陆执安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两张软卧车票,连同一本墨绿色的军官证,啪的一声拍在两铺中间的小桌板上。
“票,介绍信,拿出来。”
油腻男人瞥见那本军官证,脸色变了变,却还是梗着脖子嚷嚷。
“我们是硬座的票,但我媳妇怀着孕,站不住!你们当兵的不是讲究为人民服务吗,让个铺位怎么了?”
孕妇也来劲了,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正慢条斯理嚼麻花的沈明珠。
“就是,你们年轻人去硬座挤一挤怎么了?我这肚子里可是两条命,要是有个闪失,你们负责得起吗?”
沈明珠咽下嘴里的食物,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碎屑,掀起眼皮扫了那女人一眼。
“出门左拐是厕所,那里头宽敞,你去那躺着吧。”
孕妇愣了半秒,随即尖锐地嚎叫起来。
“你这小贱人怎么说话呢,有你这么咒孕妇的吗!”
油腻男人也跟着炸了毛,蹭地从铺位上坐起来,伸手就去掀沈明珠手里的油纸包。
“小丫头片子欠收拾是吧!”
他的手还没够到油纸包的边缘,陆执安已经跨进半步,蒲扇大的手掌直接卡住男人的后脖颈,五指猛地收拢。
一百六十多斤的大男人双脚腾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抽气声,两只手徒劳地去掰陆执安那条铁钳般的胳膊。
陆执安拖着人退出包厢,手腕往下一压,将人重重掼在过道的铁皮地板上。
“滚。”
孕妇吓得脸色惨白,抓着网兜就想往外跑,却被一只有力的军靴挡住了去路。
陆执安垂眼看着地上那摊黑乎乎的瓜子壳。
“地上的垃圾,一粒一粒捡干净再走。”
油腻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勒出一道红印的脖子,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我是地方煤炭局的科长,你们这些当兵的敢打人,我要去你们军区告状!”
过道尽头,几个围观的旅客吓得赶紧缩回头,有人小声嘀咕着“科长也敢横”,有人压低声音说“这当兵的下手也太狠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戴着红袖章的列车长领着两名乘警快步走过来。
列车长刚要问话,一眼看到桌板上的军官证,神色一凛,立刻立正敬了个礼。
“同志,出什么事了?”
陆执安把军官证推过去,指了指地上那两人。
“硬座票强占军人软卧,没带介绍信,还企图抢夺财物。”
列车长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
他翻开军官证扫了两行字,瞳孔微微一缩,转头死死盯住那个自称科长的男人。
“拿票出来,还有单位的介绍信!”
油腻男人哆哆嗦嗦地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硬座票,至于介绍信,他本就是托关系混上车的,根本拿不出来。
列车长当场沉了脸,直接转身吩咐乘警。
“把人带去乘警室!到了下一站立刻拍电报给地方煤炭局,通报他们单位干部无证出行、强占军卧的恶劣行径!”
男人一听要通报单位,彻底瘫在地上,刚才的嚣张气焰散得一干二净。
他伸手想去拽列车长的裤脚,被乘警一脚踢开。
“列车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列车长冷着脸没搭理他,只朝陆执安又敬了个礼。
“给首长添麻烦了,这事儿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刚才我看了您的证件,独立团那边我认识几个人,回头我亲自写份报告送过去。”
陆执安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男人被两名乘警连拖带拽地架走,那孕妇也不敢再撒泼,蹲在地上用手把瓜子壳扒拉进垃圾兜里,手指头都磕破了皮也不敢吱声,灰溜溜地跑了。
列车长回头赔着笑脸。
“给两位同志添麻烦了,我这就去叫乘务员换套新铺盖。”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有。”
沈明珠拎起那张沾着泥鞋印的白床单,团成一团丢出包厢门外。
她从藤条箱里抽出陆母给准备的粗布床单,利落地铺平,直接盘腿坐了上去,继续对付剩下的半根麻花。
列车长见状干笑了两声,识相地收拾好床单告辞,将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陆执安把门反锁,脱下军大衣搭在挂钩上。
他拎着搪瓷缸去锅炉房接了开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剥好皮的水煮蛋,用干净的手帕包着递到她面前。
沈明珠接过鸡蛋咬了一口,顺势靠在车厢隔板上。
“带着你出门,倒是省了我不少的力气。”
陆执安没接话,只把冲好的一缸热麦乳精放在小桌板上。
他顺手把军大衣抖开盖在她腿上,又把窗户那条漏风的缝隙用旧毛巾掖严实。
“喝点热的再睡,省得半夜冻醒。”
沈明珠端起搪瓷缸喝了两口,热气熏得她眼睛眯了起来。
车厢外头的过道里还在传来窃窃私语,有人说“那当兵的下手真狠”,有人说“活该,谁让那男的自己找不痛快”。
火车摇摇晃晃地往北开,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城市逐渐变成大片的荒野。
第二天一早,过道里传来乘警严厉的训斥声。
那对煤炭局夫妻昨晚被赶去硬座车厢后,半夜偷拿其他旅客的红薯被当场抓住,正哭天抢地地写检讨。
沈明珠连热闹都懒得看,只专心对付陆执安刚从餐车买回来的肉包子,一口气吃了四个才停嘴。
列车越往北走,气温降得越快,窗户玻璃上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下午三点,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绿皮火车终于减速。
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林海雪原,白茫茫的雪地反射着清冷的日光。
陆执安将空了的网兜折叠好塞进藤条箱底,扣上搭扣。
“这趟回去,你拿到总院特聘编制的事估计已经传开了。再加上咱们带回去这么多东西,张翠花那帮人少不了要在背后嚼舌根,说不定还得变着法子来探底。”
沈明珠把擦手的毛巾扔进搪瓷盆,将大衣的牛角扣一颗颗系严实。
“探底?”
她把手揣进兜里,语调散漫。
“我这人最不怕别人惦记,她们最好是管住那双手。谁要是敢把爪子伸过来,我不介意当场剁了。”
列车哐当一声停稳,车厢门被拉开,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白毛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站台外的风雪里,一辆挂着独立团牌照的军绿吉普正停在最外围,车旁站着的人正搓着手往这边张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