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上的白毛风刮得人站不住脚,夹杂着冰碴子的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陆执安单手拎着两个笨重的藤条箱,空出另一只手,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将沈明珠裹得严严实实,半搂着她走下绿皮火车。
出站口外,一辆挂着独立团牌照的军绿吉普停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赵干事正戴着狗皮帽子,搓着手在车门边原地蹦跶。
“营长!嫂子!”
赵干事一抬头,赶紧迎上来接过藤条箱,“我前天刚押完那批新兵回团,估摸着您二位今天该到了,跟团长批了车来接站!”
这趟回京,赵干事前半段跟着跑前跑后,后半段提前领了任务回东北带新兵,时间卡得刚刚好。
陆执安点了点头:“去北边二号货场。行李走的军列内部托运,这会儿该卸下来了。”
吉普车碾着厚厚的积雪,绕到了火车站后头的货场。
陆执安拉开手刹,转头对赵干事交代:“你在车上等,我带明珠进去对个提货单。”
废弃的仓库里空荡荡的,四处透风,只有几个生锈的破铁皮箱子堆在角落,连个鬼影都没有。
陆执安挑了个没人的死角,停下脚步,转身背对着风口替她挡风。
沈明珠把揣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手腕上的木雕吊坠隐隐发热。
她意念微动。
“唰——”
四个撑得快炸开的麻袋、十几个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纸壳箱,连带着那个装彩电的巨大木板条箱,毫无征兆地砸在水泥地上,激起一圈呛人的灰尘。
陆执安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直接转身推开仓库大铁门,朝外头喊:“小赵,叫两个卸货的兄弟过来搬东西!”
赵干事带着两个战士小跑进来,一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物资,脚下一个踉跄,狗皮帽子都差点掉下来。
“我的亲娘哎!”
赵干事绕着那个大木箱转了一圈,下巴快合不拢了,“营长,您这是把京城百货大楼的仓库给端了?”
陆执安随手甩了根大前门过去:“少废话,装车。”
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后座的空隙都塞满了麦乳精和铁盒饼干。
吉普车吭哧吭哧地压着车辙印,往独立团家属院开。
赵干事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汇报。
“嫂子,林秋雁被查出作风问题开除军籍的事儿,大院里早就传遍了。张翠花那张破嘴您也知道,这两天天天在井台边上酸,说您在京城肯定惹了大祸,这趟回来指不定就是被陆家扫地出门的。”
沈明珠从兜里摸出半块大白兔奶糖扔嘴里,咔吧咬碎,浓郁的奶香味在车厢里散开。
“她男人是不是前阵子贪后勤伙食费,被你直接撤了炊事班班长?”
她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陆执安。
“嗯,没送去保卫科已经算客气了。”
陆执安伸手把她被风吹开的大衣领子拢紧,“不用理会,跳梁小丑。”
吉普车开进家属院。
这会儿正逢半下午,井台边围着几个军嫂,正就着冰冷的井水搓衣服。
张翠花抡着棒槌,把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砸得梆梆作响,冻得通红的手背上全是裂口。
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几个女人齐刷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车在陆家院门口停稳。
陆执安推门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后面的门,大手极其自然地垫在车门顶端。
沈明珠踩着车踏板下来。
她穿着陆母昨天才给她买的暗红色呢子大衣,领口那一圈蓬松的狐狸毛随风微晃,脚下踩着一双油光水滑的黑牛皮短靴。
经过洗髓丹淬体和这半个月的调养,那张脸白净莹润,在雪地里白得晃眼,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乡下时的灰扑扑模样。
围在井台边的人全看直了眼。
张翠花攥紧了手里的棒槌,酸水直往喉咙眼冒,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哟,这不是陆营长媳妇吗?这一去半个月,我还以为在京城享福不回来了呢。这大衣,怕不是找亲戚借来撑场面的吧?”
沈明珠连个正眼都没给她,只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泥泞的雪水,直接跨进院门。
赵干事跟两个战士开始卸货。
大麻袋、网兜、纸壳箱,一趟接一趟往屋里扛,看得外面那群女人眼睛都直了。
最后,三个大男人喊着号子,合力把那个裹着厚棉被的大木箱抬了下来。
张翠花实在憋不住了,扔了棒槌凑过来探头探脑:“这啥大件啊?捂得这么严实,连个缝都不露。”
赵干事解开麻绳,掀开棉被一角,露出深棕色的实木外壳和贴着日文标识的玻璃屏幕。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雪地里此起彼伏。
圆脸军嫂结巴了:“这、这是电视机?这么大?”
“十四寸彩电!”
赵干事抹了把汗,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友谊商店的抢手货,别说咱独立团,全军区就这一台!”
张翠花脸涨成了猪肝色,死鸭子嘴硬地冷哼:“哼,陆营长那点津贴谁不知道?这玩意儿少说两三千,不吃不喝三年也买不起。打肿脸充胖子!”
陆执安刚把沈明珠的行李放进堂屋,闻言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几大步跨到院门口,居高临下地盯着张翠花。
那是在前线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加上前世手握重权的威压,只一个眼神,就让周围的空气结了冰。
“我夫人随便写一张药方挣的钱,足够买下你踩着的这条胡同。”
陆执安声音极冷,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你有意见?”
张翠花被那眼神一刺,吓得倒退两步,脚底打滑,扑通一声跌坐在雪地里,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砰!”
陆执安直接摔上院门,门闩咔哒一声落下,将所有探究和嫉妒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院子里清净了。
沈明珠拉过角落里那把藤编摇椅,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顺手拿了个橘子剥开。
“小赵,把天线架屋顶上去。”
“哎!得嘞!”
赵干事手脚麻利地搬来木梯子,爬上房顶捣鼓了一通。
堂屋里,电源接通,随着旋钮转动,清晰的彩色画面伴随着播音员的声音跳了出来。
院墙外,张翠花坐在雪地里,听着里头传来的电视机声,指甲死死抠进掌心里,脸上的肌肉嫉妒得直抽抽,却连个门槛都跨不进去。
这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天刚擦黑,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炊烟,可好些平时不怎么走动的军嫂,连饭都顾不上吃,端着半碗瓜子就出了门。
陆家院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聚越多,好几道人影正垫着脚尖在门外探头探脑,盘算着怎么厚着脸皮敲开这扇门,蹭两眼那台稀罕的彩电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