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澈听后,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让属下理清近两年西南境的军务细目?”
“不错。”赵清徽说道,“你只做两样事,理旧账,核新账。”
杨澈听后,沉默半晌,说道:“西南境……是王家的势力范围。”
赵清徽心中微诧,她原本的意思,只让杨澈理账,甚至无需他举报任何一笔黑账。
后续自有她出面应对,谁知她刚开口,他便点明其中的利害关系。
“殿下打算借由军饷一事,让这些人为了自保,互咬互撕?”
赵清徽再一次打量起杨澈来,能想通关窍并不难,但能反应这般迅捷,并且接住她的话,确实机敏。
当下,她也不多交代,问他:“可知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澈沉吟片刻,点头道:“知晓。”
赵清徽坐正中,杨澈坐侧位,不过半臂的距离。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这车不知要行到哪里去,也不知几时停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时间皆没了话。
杨澈觉着自己该说些什么,现在不说,再见不知是几时了。
“殿下当真是对我放心。”
这个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想表达的是,他去度支司,她不闻不问,从他上车到现在,她没关心一句。
好歹问一问,他在度支司可还好,一切可还适应。
他也不愿让她担心,会尽量顾好自己,不给她添麻烦,可她怎么不问一问呢,总要问一问啊。
但他刚才那话一出口,倒像和“怀疑”“猜忌”沾边,甚至带了一点威胁的意味。
正在他懊丧之时,她探出手,理了理他的衣襟,抚平褶皱,轻声道:“你穿官袍好看。”
杨澈微垂着眼,呼吸拂上她的指尖,他哽了哽喉,终于说了出来:“我想你。”
他有自己的傲,有自己的不屈,卖身实属不得已,多少个日夜,他反复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卖身,凭他的本事,是不是也能有一番作为。
可真当穿上官袍,他却贪恋她身边的温静。
她灯下的样子,拷问他的神情,还有说话时静静的语调,她看穿他的小心思,却不揭穿。
是温柔,是包容,是引导。
长长的静谧中,赵清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她问他。
杨澈理好心绪,点了点头:“不会忘。”
“好,那便站到高处来。”她说,“站到我抬眼便能看到你,而非像现在这样,让我俯就你。”
马车停下,赵清徽不再看他,声调平平:“办好这件事,来日,会成为你步入高台的石阶,下车罢。”
杨澈没有任何言语,揭起车帘,下了马车。
她揭起窗帘一角,天黑了,门前映照着黄色的灯光,地面落了薄薄一层白,他走在上面,踏出足印,一步一步往侧门走去。
已有人迎上前,为他撑伞。
“今日回来好晚。”高惠娘一手撑伞,一手拍落他肩头的雪花。
她说着,往远去的马车看了一眼,问道:“谁人送的你?”
“同僚的马车。”杨澈说罢,进了侧门。
高惠娘急忙追上他的步子,手中举着伞,眉眼带着笑地说道:“阿姐和你说件喜事……”
“惠娘。”杨澈停下步子,“我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高惠娘见他面容确有倦色,连连应下:“好,好,现在不说,等明日再说,可吃过饭了?灶上热了饭食,我让人端上来。”
“不必了。”
说罢便往自己的院子行去。
高惠娘只好撑伞往另一个方向去。
雪下了一整夜,次日一早,整个京都城白茫茫一片。
杨澈刚到衙署,上面就下了命令,让他核实去年西南境的军饷细目。
他接到命令后,往下吩咐,整个度支司再次忙碌起来,没人敢怠慢。
他们将底册按照专有的格式,逐项列表,再进行交叉对比,最后将矛盾之处用朱笔圈出来。
周令史和孙书佐几人在如山的帐册后交头议论,有些拿不定主意,一齐寻到杨澈面前,将其中几页摊开,呈上。
“大人,你看。”
周令史指向一处:“这些数目对不上的,可要注明?”
杨澈细细看过,说道:“注明,不必结论,只点明两处数目不符,请核,其他的不要写。”
几人听后,对看一眼,心道,不单举任何一笔黑账,而是把账目情况如实上报。
如此一来,谁也不得罪,却又将上头交代的事情给办了。
几人应下,钻入如山的账目中,继续核实。
等所有账目核对后,杨澈一一审过,呈于上级度支郎手中。
那度支郎一看账目,顿时头皮发麻,这哪里是账目,分明是个烫手山芋,片刻不犹豫地往上递去。
最后送到六曹尚书手中时,他看着那份账目半晌没说话。
下面的人往他手里丢,他不知该往谁人手中丢。
按这份账目中所注,里面牵扯了不少自己人,要么,他将此事压下来,要么,照实呈报。
这件事是长乐公主牵的头,那日她在殿中旁听,出了这么一个主意,必会紧盯这件事的进程,哪怕皇帝忘了,她也不会忘。
他们这位公主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皆是重量,端看轻还是重。
看来……上面几位又要斗法了。
再三思虑后,他决定还是不要得罪赵清徽,照实呈报。
当这份呈文从度支司转到晋帝案头,酝酿许久的雷霆终是倾压了下来。
几方势力为了自保,开始相互攀咬。
荣德殿……
“哐嚓”一声,茶水四溅。
王氏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好,好你个赵清徽,打得一手好牌,比借刀杀人更狠。”
女官佩兰从殿外行来,挥手让宫人将碎瓷清理,上前说道:“娘娘……”
不及她说完,王氏不耐烦地摆手:“不是同你说了,王家再送帖进来,一律不用递到我面前,不见,只要是王家人,谁来也不见!”
佩兰缓了缓,说道:“娘娘,是大皇子求见。”
王氏闭上眼,吁出一口气,说道:“让他进来。”
赵珩走入殿中,四下看了看,又往他母亲面上看去,宽慰道:“母亲何须动这般大的气。”
“都是赵清徽在背后捣鬼。”王氏说道,“她只动动嘴皮,什么也不做,就让我等伤筋动骨,这丫头可真真是恨人。”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牙缝中磨出来,“当年……当年,就该让她和她那个娘一起,让火烧个干净!”
赵珩身子猛地一震,面色变了变,那时他还小,却也知事了,当年那场火……他是有印象的,怎么也忘不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