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胜馆，后院厢房。
谭传杰脚步匆匆，推门入内，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爹，大师兄他……”
只见谭敬宗披着大褂坐在椅子上。
仆妇从里屋端出一盆水，边上搭着几条布带，已被血水染红。
“勉强保下半条命。”
谭敬宗声音透着疲惫：
“得亏大成商号那边卖面子，赊了五百年份的何首乌，以及一颗牛黄宝丸，这才吊住阿荣一口气。
稍后你把筹够的银子送去，也是沾了占鳌的光……”
谭传杰点头应下：
“知道了，爹。”
他朝里屋探了一眼，看见卧床的郑荣面容灰败。
竟有半边身子枯槁干瘪，两鬓散乱发丝隐现霜白。
好似老了十多岁不止！
“什么邪门的武功？爹，你可知道大师兄被谁所伤？”
“长乐县恐怕要起乱子。”
谭敬宗耷拉眼皮，低声道：
“你先将武馆闭门，再挑选可堪用的外院学徒，好生组织一番。”
谭传杰心头“咯噔”一跳，欲问又止：
“爹……”
“阿荣的伤势古怪。”
谭敬宗叹道：
“左前胸受了一掌，皮肉乌黑，似是中毒，几入骨髓，很难拔除。
右臂被擒拿手法分筋错骨，那人气力极大，速度奇快，远胜阿荣……”
“你想，阿荣是去老狐沟料理一窝山匪，结果险些丢了命。
如此高手，不进县城，逗留在废弃多年的荒郊庄子？还让阿荣撞上，事出反常必有妖！”
谭传杰嘴皮子微颤：
“爹，你的意思是……匪乱！可能有马匪攻城？！”
谭敬宗摆摆手：
“说不准，但小心无大错。赶明儿，我与其他几家武馆的师傅说一说，再跟商行、牙行这些路子广的，打听一二，防患未然。”
谭传杰心头微乱，大师兄郑荣换血有成，差一步就能突破“淬劲力”，却被轻易重伤，可见来敌实力强悍。
倘若真是马匪啸聚，打长乐县的主意。
五大行能否抵抗得住？
“慌什么！”
谭敬宗呵斥道：
“你爹二十啷当岁就跑到关外，提刀杀匪！关东匪乱成群，每逢年关便四处劫掠，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只要五大行齐心合力，召集人手，区区马匪掀不起风浪！”
听得这番话，谭传杰像找到主心骨，稍稍平复如麻心绪：
“爹，教训的是！”
谭敬宗略有失望，他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唯独欠缺历练，遇事没静气。
“下去吧，我在这儿看着，阿荣还得再换一次药。”
谭传杰躬身退后，走到门口时，又被谭敬宗叫住：
“倘若查明城外确有马匪迹象，我和其余武馆的师傅，可能会动身前往探探他们的底细。
我不在的时候，你遇事不决，可找占鳌商量。
莫看他年纪小，却是个有主意的人。
再者，有他爹陆玉麟帮着出谋划策，不至于让你行差踏错。”
谭传杰躬身应下，牢记在心。
等门扉紧闭，强撑着坐直身子的谭敬宗，不再掩饰面上忧虑。
“匪乱……若只是匪乱还好。”
“就怕，大灾将至！”
……
……
翌日。
陆岁穿了身天青绸衫，神采英拔，气质出尘，让人眼睛一亮。
小棠为其抚平衣襟褶皱，轻声道：
“少爷，百胜馆的梁公子和白小姐在偏厅等你。”
陆岁嗯了一声，难得梁宝和白芳芳上门拜访。
估摸着是要聊百胜馆闭门，大师兄郑荣受伤的事儿。
“让人奉好参茶。”
陆岁交待道：
“切勿怠慢。”
小棠颔首，陆玉麟治家严格，府中少有蹬鼻子上脸的骄横恶奴。
约莫用过半盏茶。
陆岁出现在前院偏厅。
“陆师兄！”
见到陆岁进门，梁宝放在茶盏霍然起身。
“见你数日没去武馆，想着登门拜访，没打扰你吧？”
陆岁笑道：
“梁师弟这话显得生分，我只是在家琢磨武学入了迷……对了，听闻百胜馆出了事？”
梁宝叹了口气，似是心情沉重。
白芳芳朝陆岁敛衽一礼，柔声说道：
“陆师兄，好些天不见，你这身气血好似更壮了？”
“侥幸小有突破。”
陆岁入座后，一边让小棠为两位客人添茶，一边问道：
“郑师兄伤势究竟如何？我问了府中管事，传杰师兄去大成商号要了何首乌与牛黄宝丸，皆是疗伤续命之用。”
梁宝压着嗓门道：
“嗐，一言难尽！大师兄本是揭榜剿匪，前往老狐沟，也就是乔家庄那块。
一去好些天没消息，昨儿突然有辆驴车停在百胜馆门口，大师兄满身是血躺在上面……”
白芳芳接过话茬，轻声道：
“谭师火速请鲁大夫上门，但大师兄伤势太重，勉强吊住一口气，人还没醒过来。”
居然伤成这样？
莫非招惹到什么内家高手了？
陆岁皱眉问道：
“可有线索？能知道是谁下的手？”
两人齐齐摇头，显然毫无头绪。
梁宝灌了几口茶水道：
“只晓得是一位姓乔的公子，雇的车。据说他在城郊捡到的大师兄，好心送回百胜馆。”
乔公子？郑荣去的地方，不正是乔家庄么？
陆岁眯起眼睛，脑中兀然闪过乔家庄的灭门案。
白芳芳把茶盏举在嘴边，眉眼低垂，睫毛长长：
“不聊这些。今次上门，是问陆师兄有没有空，明天要办庙会。
正好武馆闭门，左右无事，我想着邀些同门游玩……”
梁宝在旁附和道：
“是啊，陆师兄千万别推辞，白师妹为顺理成章请到你，连魏二河那个夯货都叫上了！”
“梁师兄！”
白芳芳杏眼圆瞪，脸颊微红：
“你胡言乱语什么！小妹只是觉着大家同门一场，又年关将至，应该聚一聚……”
梁宝嘿嘿直笑，举着茶盏道：
“是我说错话！自罚一杯！”
被梁宝这么一闹，白芳芳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陆岁倒像没听明白，语气平和道：
“白师妹相邀，岂有不去之理，人多热闹，吃喝玩耍才开心。”
白芳芳抬眸看了陆岁一眼，见其并无揶揄取笑之意，心下稍稍松口气，低声道：
“多谢陆师兄赏脸。”
陆岁笑而不语，心里却有另一层盘算。
——城隍庙供着那件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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