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涨过小腿。
山叫小名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不是从嘴传来的。是从四面石壁渗出来的,从柴可自己骨头里长出来的。
阿。阿。
她喉咙一痒,嘴刚张开半寸,被人一把捂住。
老账房。他压着嗓子,贴她耳朵:“山门收账,头一步不是抓人。是喊名。应一声,等于画押。”
柴可点头。老账房松手,她把那半个字咽回去,咽得胃里发酸。
阶梯上,柴爹动了。
石腿钉死在那儿,上半身却还能拧。他抬起那只认了册的灰手,五根石指抠住册脊,抠接账那一页。
石指抠断三根。断的掉进水里,叮叮当当沉下去。纸页完整。
他把纸页朝柴可扔过来,只说四个字:“看全名。”
纸页湿透了,字没花。柴可头一回看见娘的全名。
三个字。头一个,阿。
掌心那半边“欠”字熄了以后,头一回重新发烫。她盯着名字看,看出来了,最后一笔是缺的。缺的那一笔,她见过。
阿线探进嘴缝里的那条胳膊。一模一样。
老账房也看清了。他坐进水里,半天没出声,出声的时候嗓音是劈的:“阿线不是外人。”
柴可没接话。不用接。账已经对上了。
三十年前娘逃下山。逃出去的,是名字的前一半,生成了柴可。后一半没逃出去,被山咬住,名字吞了,只剩本能。就是阿线。
阿线敲了三十年账。不是替山记。
是等。等一个血脉里带着另一半名字的人下来,拼她回去。
“妹妹”肚皮上的字,亮到最盛。
柴可低头去看。新账的户名,她终于看清了。
不是她。
阿线。两个字。
山这一轮预选的胎,从头到尾是阿线。柴可只是引子。是把逃掉的那一半名字,送回山嘴里的邮差。她从进山第一步起,走的每一步,都是山借她的脚。
“妹妹”瘫在水里,笑了一声,笑得比哭难听:“我怀了三十年,怀的是别人的名字。”
阿线转过身来。
她用娘的嗓音,开始教最后一句。教的不是唱腔。是应法。
“山叫你小名,别躲。”娘的声音说,“要应。但只能应三声半。应齐了,名字归它。应到一半断掉,名字就被应劈了。劈了的名,它收不走完整的。”
“三声半。”柴可问,“半声怎么断?”
“断在你最舍不得断的地方。”
阿线说完,转身往嘴边走。
走得平静。水到她腰了,她一步一步,趟得很稳。柴可去拦,抓住她肩膀。阿线回头。
嗓音变了。沙哑的。她自己的。三十年来头一句属于她本人的话:
“我敲了三十年,数的不是账,是日子。”
“我等的就是有人能替我把账唱乱。”
“你别拦。你唱你的,我走我的。咱们俩,一个名。”
柴可的手松了。不是松的。是被掰开的。阿线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得很轻。
三十具骸骨,同时吐水。
水柱不淹人。在柴可脚边圈出一圈,圈出一圈又一圈,往山门方向排过去。老账房凑近看,看了三圈,声音发抖:
“不是吐水。是还路。”
每具胎还一样东西。有的吐出半句歌,落在水里还在响。有的吐出半个字,字沉下去,路就亮一块。有的吐出一截脐带样的石线,石线搭石线,接成一条道。
三十年一轮。它们攒了三十年。
攒的就是给下一轮胎,铺一条从山底到山门的活路。
老账房站起来了。他翻出随身那本旧账,翻到最前头一页。那一页记着一个名字。他自己的。
“几万年前,头一个逃账的是我。”他说,“山门里所有账房的规矩,都是我定的。”
“定规矩的人,规矩也收他。”
他把自己那一页撕下来,撕得很整齐,走到山嘴跟前,塞进唇缝。
“老规矩。头一笔,冲头一笔。”
山被噎了半息。
就这半息。水停了。山叫小名的声音,出现一个空档。
柴可开口。
第一声。山缩的速度慢了。
第二声。骸骨铺的路,整条亮起来。
第三声。整座山开始往外扩。不是收缩。是松。石壁一寸一寸退回去,退得吱吱作响,跟老骨头舒展一个动静。
她张嘴,应第三声的一半:
山底那张嘴,自己接了下去。
后半声,替她应完了。娘的嗓音。音准得可怕,一个音都不差,比她唱得还准。
名字没劈开。被山补全了。
老账房惨叫:“它学了三十年你娘!就等着今天,替你应这半声!”
柴可的喉咙里,那个名字已经齐了。齐了的名字在往骨头缝里钻,钻到哪儿,哪儿就凉。
千钧一发。
阿线动了。
她把那条探过嘴缝的胳膊,整条塞进唇缝里。塞到底。那条胳膊,正是娘名字缺的最后一笔。
她用自己的身体,补名。
补上了。她回头,只剩一只手扒着唇缝,冲柴可喊,喊的还是她那把沙哑嗓子:
“唱!”
柴可对着嘴,唱。
娘教的调子,她自己的调子,一人一半,同时唱出。两个半名在空中撞上,拼成一个整名。
整名,对冲整名。
山的账,头一回,算不平了。
算不平的瞬间,山停了。
收缩停了。水停了。敲击停了。连柴可肚子里的那个心跳,也停了。整座山悬在那儿,悬得耳朵发鸣。
然后山底传来一声新的动静。
不是柴可肚子里的。是山自己的。
一下。很重。隔很久。又一下。
老账房瘫进水里。他这辈子算过几万年的账,这一笔,他算到今天才算出来。他说出了这辈子最不敢说的那句话:
“山也是胎。山也在账上。”
“收账的,也在等被收。”
山的肚子里,有个东西露了一角。
一页白纸。一个字都没有。新账簿。白纸边缘渗出一线水,往山门外流。
老账房盯着那页白纸,脸比骸骨还白:“空账簿。可空账簿落下去第一笔,落谁,谁就是山下一轮的娘。”
柴可没听完。
她拽着阿线往山门方向跑。阿线剩一条胳膊,跑不快,柴可架着她。水在脚边退,路在脚边亮,三十具骸骨铺的道,一步没塌。
白纸那线水,在柴可脚边绕了个弯。
不往山门流了。
掉头。顺着她来时的路,往山外流。往人间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