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兖州府西南乡。
天还没亮透,修路队已经在打谷场上集合了。八十一户流民,每户来了一个当家的,扛着铁锹和镐头,等在打谷场上。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棍头的布条换成了新的——是他自己用旧衣裳撕的。他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打谷场往北延伸,一直通到曲阜城南。
“便民路从这儿往北走,五里长,六尺宽。比官道窄,但比田埂宽。路基夯一层碎石,路面铺一层沙子。修完了,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老汉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开始修,三十人一队,分两队,从两头往中间修。”
海瑞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流民们开始干活。赵存带一队从打谷场往北修,孙茂带一队从曲阜城南往南修。两队各三十人,剩下二十一人跟着老汉备料——碎石从河沟边上捡,沙子从河滩上筛,木桩从孔林南侧的荒地上砍。老汉拄着木棍在备料场和修路队之间来回走,不时蹲下来检查碎石的大小和沙子粗细。
海瑞沿着路走到打谷场北头,蹲下来看了看赵存刚铺好的路基。路基夯了一层碎石,碎石上面铺了一层沙子,沙子踩上去不陷不滑,扎实稳当。他站起身,沿着路继续往北走。走到半路,碰见一个年轻妇人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把沙子往路面上撒。她撒得很慢,一把一把地撒,撒完了用脚踩平。
“孩子多大了?”海瑞走过去问。
妇人抬头看见是海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五个月。家里没别人,我带着孩子来干活。撒沙子轻省,不耽误事。”
海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继续往北走,走到曲阜城南的时候,孙茂那一队也铺了半里路面。两队人在中间碰头的时候,五里路已经铺了将近一里。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
午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烽燧顶上,面前摊着那只纸鸢。今天风比昨天大些,纸鸢放得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他把线轴固定好,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的抄底又看了一遍。抄底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原信一模一样。他把抄底折好,塞回怀里。刘大柱从窝棚里出来,仰头看了一会儿纸鸢,没说话,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大柱哥,”朱承恩说,“你说,我爹娘收到信了没有?”
大柱想了想。“快了。二月初寄出去的,快马七八天到辽东。算日子,该到了。兴许回信都写好了,正在路上。”
朱承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纸鸢收下来,放回床底,然后走进窝棚,翻开记录册,在二月二十六这一栏写道:“晴。无风。敌情无。纸鸢试放一次,正常。烽燧照常值守。”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窝棚外面,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根管子。他靠在土墙上,听着风声,慢慢养神。
未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松江送来的信。信是徐阶写的,比上次那封长些——松江府的桑田税则试点已经开始筹备,华亭县衙门已经收到了内阁的批文,正在逐乡逐里核查桑田底账。信末附了一行字:“桑田免税旧制,改按棉田税则,试行三年。华亭县已清出桑田一千二百顷,其中三百顷为隐占。待清丈司来人核实。”
他把信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华亭县试点桑田税则,按棉田标准纳税。清丈司海瑞派员赴松江,协助核实。隐占之田,先记账,缓清算,待时机。”写完了,他把信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松江的试点动了,兖州的渠网成了,古北口的路通了。三件事都在二月里开的头,二月里收的尾。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二月二十六,兖州便民路开工。五里长,六尺宽,两队并进。松江桑田税则试点启动,华亭县已清出桑田一千二百顷。海瑞须派员赴松江协助核实。三事俱动,春事渐深。”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隐约有了一点绿意,是芽苞在萌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修便民路的记录。五里路铺了将近一里,进度不快,但扎实。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二月二十七,继续修便民路。两队并进,预计三月初路成。路成之后,以工代赈转入修桥。从曲阜城南到邹县,跨河沟修一座石桥。”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修路的时候,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路修完了,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走进来的人多了,曲阜城南的集市就热闹了。集市热闹了,流民卖粮卖菜就有地方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地方卖粮卖菜,人就不走了。你明儿让老汉把修桥的线也画出来,从曲阜城南到邹县,跨河沟修一座石桥。桥修完了,路通了,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
王国光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二月二十四批的急报,二十五发,二十六到兖州。今儿二十六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修路的事不能停。”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渠网成,他娘在地里浇豆田,他蹲在田埂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浇过水的豆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地里直起腰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家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地是浇过水的,黑褐色,湿润松软,垄沟笔直,垄背均匀,豆种在土里安安静静地泡着水。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家去了。
万历二年的二月二十六,便民路起,松江信来。海瑞在兖州修便民路,朱承恩在古北口放纸鸢,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松江的信。渠通了,路通了,春耕种下去了,流民有地种了。南北两线皆收尾,松江试点又开新篇。路还长,但方向清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