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卯时。
李峥带着三十一个人上了冰。
他伤还没好。肋下那七针崩了两针,走一步扯一下。杜九要背他,他没让。
“我自己走。我要是让人背着上冰,那二十三个看见,会以为自己没救了。”
冰面上起了白气。不是雾,是冰底下往上顶的水,把冰顶出来的一层气,贴着冰面走。
赵大山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探。走出半里,他停住了。
“李掌柜。”
“您说。”
“您听。”
李峥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冰上。冰底下咕咚响了一声,响了第二声。
“涨了。”赵大山说。
“涨了多少?”
“半寸。”
“什么时候开?”
“辰时末。”赵大山说,“顶多撑到辰时末。”
李峥站起来:“那就快。”
辰时,找到了那二十三个。
他们趴在裂口那一边,二十三个人挤成一堆。看见李峥,有人想站起来,站不起来。他们的腿冻在冰上了。
李峥往四下看。裂口比昨日宽了一尺,黑水在底下走,走得哗啦哗啦。
“扔绳子。”
绳子甩过去三次,第三次甩到了。一个,两个,三个。拉到第十个,冰面上咔地开了一道纹,纹从东往西,开出去五丈。
“快。”
第十一个,第十二个。拉到第十七个,那道纹轰地张开了。剩下的六个人脚底下那块冰,整块往下沉。
李峥扑过去,抓住最近那个人的手腕。
那人叫王六,酒坊镇东头王铁匠的儿子,今年十七。半个身子已经在水里了。
“掌柜的。”
“别松手。”
“掌柜的,你伤着。”
“我伤着也拽得住你。”
“你拽不住。”王六说,“你手上没劲。”
李峥把另一只手也伸下去,两只手一起抓。抓了三息。第三息上,王六自己把手抽了出去。他抽得极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抽。抽完了,他仰起脸。
“替我数火。”
然后那块冰翻了个身,人没了。
李峥趴在裂口边上。水面合上了,合得极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两只手还伸着,虎口那道旧疤又崩开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淌进袖子里。
陈小二跑过来,把他的手往回掰,掰了三下才掰回来。
“掌柜的,撒手吧。”
李峥没撒。他又趴下去,往水里看,看了半炷香。什么也没有。
青嵘蹲在他旁边,一句话没说。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李峥的袖子拽了拽。
“哥哥。”
“嗯。”
“水里好。”
李峥抬起头:“你说什么?”
“他到水里了。”青嵘说,“水里好。”
巳时,回岸。
十七个人瘫在冰沿上,一个个被人架进屋。六个没了。
周先生在册子上把六个圈划掉,划到第三个,手停了。
“东家。”
“您说。”
“这六个,怎么记?”
李峥站在门口,身上还在滴水:“照没了记。”
“照没了记,小人就得在名字上打叉。”
不能打叉。李峥走进来,站在他桌边:“顾来那一行,还在不在?”
周先生翻册子,翻到那一页,愣住了:“在。写着顾来,永不除名。”
“那就照着办。这六个,也照着办。”
周先生把笔提起来。他没打叉。他在六个名字底下各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他把册子推过去。
“一行一条命。”他说,“小人记着了。”
午时,溃兵来了。
不是来打的。一百来个人,从西边那道坡上下来,走得极慢。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往下滴血,滴在雪上,一滴一个红点。
李峥站在冰沿上:“杜九。你认识领头的?”
杜九眯起眼:“姓王,是个牌子。”
那队人走到百步外,停住了。王牌子把布包放在雪地上,跪下去,跪着往前挪了三步。
“杜把总在不在?”
杜九往前走了一步:“老子在。”
王牌子抬起头:“吴三死了。怎么死的?”“我杀的。他要杀我。他说走不了就杀几个,杀了省粮食。”
杜九没说话,往那个布包看:“那包里是什么?”
“是他的头。”
一百来个人跪在雪地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杜九走过去,蹲下去,把布包解开,看了一眼,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跟老子一个棚里睡过两年。”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了。走回冰沿上,站到李峥身后,一句话也不再说。
未时,李峥处置这一百来人。
他没有让人给他们松绑。他自己走到雪地里,站在那一百来个人跟前。
“你们有多少人?”
“一百零七个。”
“我要三十九个。”李峥说,“剩下的跟我修路。”“修什么路?”“冰上的路。”“修一日,抵一两。”“抵什么一两?”“抵你们过江的一两。你们吴牌子欠我三百一十七两,如今剩一百零七个,你们慢慢抵。”
雪地里没有人出声。过了很久,王牌子把头磕下去:“我们修。”“修到什么时候?”“修到您让我们过江。”
“修到你们能过江。不是我让不让,是路通不通。”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还有一样。”“你们入册。”“入什么册?”“我这本册子。一个名字一行。入了册,你们就不是溃兵了。”
“那我们是什么?”
“是酒坊镇的人。”
申时,挖坑。
冻土挖不动。赵大山带着七个匠人,用镐刨了两个时辰,刨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在湖沿的高坡上,背风,能看见湖。
坑里埋了十七个人。六个是镇上的,十一个是溃兵,坡底下拖回来的,冻死的,那日打伤以后没挺过来的。
李峥不许分开埋。
“为什么埋一处?他们都是没过江的。”
土填回去,填成一个土包。赵大山搬来一块青石,立在土包前头。石头上没有刻字。
“为什么不刻?”陈小二问。
“刻什么?”赵大山说,“名字在册子上。石头上刻名字,名字就只在这儿了。”
酉时,李峥站在土包前。四十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一百零七个溃兵站在更后头,隔了二十步。
李峥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刮得那块青石呜呜地响。
他开口了:“这六个人,我数过火。”
没人应。人过了江,心还在这边。这是三叔公交出渡口旧图那日说的话,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才懂。
他忽然想起他爹。李老汉活着的时候,年年腊月三十在湖边撒窝子。别人撒窝是钓鱼,他撒窝是许愿。有一年李峥问,爹,你许的愿灵不灵。他爹说,许愿不灵,撒窝才灵。
那阵子他不懂。如今他懂了。许愿是等,撒窝是自己动手。他撒了三年的窝,撒出去的人,还是会在半路上沉下去。
他把两只手垂下去。
“站着活。”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站在他身后那四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跟着说了一遍。陈小二说了一遍。小翠说了一遍。周先生说了一遍,说完把钱箱抱得更紧了。
顾顺抱着铁锹,也跟着说了一遍。
那声音一层一层往后传,传到那一百零七个人那儿,停住了。停了三息。然后一百零七个人也跟着说了。
戌时,有人从冰沿跑回来,跑得喘不过气。
“李掌柜,湖上有船。”
“几条?”
“三条。”
“什么船?”
“渔船。”那人说,“可那三条船,一条帆也没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