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在正午阳光下烫得能烙饼。阿布迪拄着一支生锈的AK-47,汗珠从额头滚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是东非联邦共和国第三边防旅的老兵,守这鬼地方七年了。
他透过望远镜看去,地平线上腾起黄尘。不是军队——是人。成千上万,像被火燎了巢的蚂蚁,黑鸦鸦,沉默地涌来。
男人用树枝和破布拖着简易担架,女人头顶着褪色的塑料桶,孩子赤脚踩在滚烫的沙砾上,哭都哭不出声。
他们身后,邻国的内战炮火声隐隐传来,像天边的闷雷。
“又来一波。”副手穆拉低声道,嗓子干哑,“昨天五千,今天这阵仗……怕是上万。卡国军阀屠村了。”
阿布迪没吭声,手指摩挲着扳机护圈。命令是死的:
边境封闭,严禁非法越境。难民里混进几个奸细、暴徒,太容易了。东非联邦几年年和平发展攒下的家业,经不起折腾。
可当他看到一个老人踉跄倒下,旁边瘦得脱形的少年试图搀扶却一起摔倒,被后面麻木的人流几乎踩过时,他喉结动了动。
“接指挥部,”他哑声道,“请求指示……不,是请求命令。”
——
首都,清凉殿内的灼热决策
东非联邦共和国总统府“清凉殿”内,冷气充足,却弥漫着另一种燥热。
长桌一侧,国防部长手指敲着桌面,青筋微凸:
“两位女王下,不能开这个口子!我们已经确认,卡国‘救世军’和托比亚‘自由阵线’的探子,就混在难民里!”
他们要的不是避难,是我们的矿脉、港口!东非能崛起,靠的是稳定!这些人带来的只有混乱、瘟疫和安全隐患!”
安全局长跟着补充,调出卫星图和情报摘要,红色标记触目惊心。
长桌尽头,女王叶眉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她已年过三旬,但眼神清澈锐利,像淬过火的东非黑曜石。
她没看那些报告,目光落在窗外。那里是首都“旭日城”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大厦与智能农场交织,无人运输机如蜂群般有序穿行。
这是她和姐姐叶柔,以及无数人用几年年心血浇筑的奇迹。
“妹妹”坐在她左侧的姐姐,叶柔开了口。她比叶眉大几个月,气质更显锋锐直接,面前摊开的不是情报,而是厚厚的经济预测模型和人口结构图。
“昆图部长说的风险,都存在。但我们的问题,同样致命。”
她调出全息图表,蓝红曲线激烈对峙:
“看看这个。制造业缺口百分之三十七,平均年龄四十二点六岁,新规划的北方农业开发区和人工智能谷,空有设备,缺人操作!”
我们的人口红利期已经到顶,未来十年,如果劳动力不增长,经济增速将腰斩,甚至倒退。靠自然生育?来不及。靠高端移民?杯水车薪。”
她手指点在“难民”两个字上,那两个字在光幕中放大、加粗、仿佛在跳动:
“这上百万人里,有农夫、有工匠、有母亲、有孩子!筛选,管理,同化,当然难如登天。但他们是人口!是最原始、也最宝贵的人力资源!邻国把他们当包袱,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们变成财富?”
“荒谬!”昆图拍案而起,“那是上百万人!不是一百万头温顺的牛羊!你怎么筛?怎么管?粮食、水、医疗、治安,哪个不是无底洞?我们的社会结构会被冲垮!”
“那就加强我们的结构!”叶柔毫不退让,目光灼灼:
“用AI进行初步筛查和分类,用新建的模块化安置营进行过渡管理,以工代赈,用劳动换取身份和福利!风险?哪场变革没有风险?当年我们在一片废墟上建国,风险不大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所有目光聚焦在叶眉身上。
叶眉终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激昂的脸。
她想起三十年前,父亲叶万成在军垦城的实验室里,对着那台老旧的离心机说:
“只要还能动,就得干下去。”想起她和妹妹初到这片大陆时的蛮荒,想起那些和他们一样,一无所有却充满渴望的早期拓荒者。
“昆图,”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所有杂音,“你的担忧,我全盘接受。安全是底线。”
昆图脸色稍缓。
叶眉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不是‘开放边境’,是‘启动最高等级国民潜力吸纳计划’。军队前出,在边境建立五十公里安全隔离与筛查缓冲带。”
情报部门全员发动,与AI筛查系统结合,我要你们像筛金子一样把有问题的人筛出来,控制起来。安置营按军事化管理,同时也是技能培训营和观察站。”
她站起身,走到全息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边境线:
“杨大,你牵头成立‘人口转化与发展委员会’,我给你特权,调动一切资源。我要在六个月内,看到第一批通过审核的难民,成为北方农业开发区的合格工人。”
“一年内,我要看到他们中的技术人才,补充进我们的二级产业体系。”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风险,我们承担。责任,我们来负。但机遇,我们必须抓住。东联邦的崛起,靠的不是龟缩自保,而是在惊涛骇浪中精准下注,把危机炼成基石。”
“人口,就是未来国力的分母和分子。他们今天失去家园,我们给他们一个需要建设的家园;他们今天一无所有,我们给他们一个用双手挣取一切的机会。”
她看了一眼叶柔,姐妹俩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已有决断。
“杨三,传令边境各部队,”叶眉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清凉殿内回荡:
“即日起,执行‘方舟计划’。难民,有多少,接收多少。同时,全军进入二级战备。我们要建设的双手张开,但守护家园的拳头,必须时刻紧握!”
——
边境,命运的闸口
命令抵达时,阿布迪的望远镜里,第一批难民已距离铁丝网不足百米。一张张麻木、绝望、焦灼的脸,在热浪中扭曲。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器,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喊话(多种语言滚动播放):
“前方人员注意!这里是东非联邦边境。请你们在原地停止前进,听从我方指挥。我们将提供人道主义救助和临时安置。重复,停止前进,听从指挥!”
人群停滞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有人跪地哭泣,有人试图继续前冲。
阿布迪一挥手,重型工程机械轰鸣启动,却不是构筑障碍,而是在铁丝网后方开阔地带,快速平整土地。
医疗方舱、净水单元、物资帐篷如同钢铁花朵般迅速展开。无人机群升空,用温和的灯光和多种语言引导人群流向指定区域。
士兵们持枪警戒,但枪口低垂。更多的士兵和文职人员走出掩体,开始架设登记通道和初步分类筛查点。
阿布迪看到那个跌倒的老人和少年被两名戴着红十字臂章的士兵扶起,送向医疗帐篷。少年回头望了一眼,那茫然的眼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黄尘依旧在天边翻涌,更多的人潮正在逼近。边境线上,机械的轰鸣、人声的嘈杂、无人机的嗡嗡声,混合成一首混乱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阿布迪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重新握紧了枪。他知道,最艰巨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这道国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打开了。门内,是未知的风险与沉重的负担;门外,是无尽的渴求与微弱的希望。
而东非联邦这艘刚刚起航不久的巨轮,已经调整航向,决心驶入这片充满风浪、也充满可能性的“人海”。
国家的命运,与这百万计个体的命运,就此紧紧纠缠,驶向未知的深海。
的战火将更多难民推向边境。东非联邦的「方舟计划」在灼热的沙地上全面启动。
铁丝网不再是阻挡,而是引导。五十公里缓冲带内,被划分为红、黄、绿三个区域,如同一个巨型的生物过滤器。
红区,紧邻界外,由阿布迪所在的第三边防旅管控。挖掘机掘出深深的壕沟,无人机二十四小时盘旋,传感器网络埋入沙地。
士兵们荷枪实弹,目光锐利如鹰。这里的气氛最为紧张——初步筛查在这里进行。
所有成年难民被要求通过面部识别和声纹快速比对,与E联邦数据库及国际刑警红色通告名单交叉核查。
哪怕一丝疑点,都会被礼貌而坚决地请入旁边覆有铁丝网的“深度核查营”。
黄区,是过渡与观察区。简易但坚固的模块化板房成排矗立,净水站和野战厨房冒出蒸汽。
难民们在这里接受基础体检、疫苗接种、领取编号手环和基本物资。手环内置非侵入式传感器,监测体温、心率等基本数据,并与中央AI「灯塔」相连。
东非的心理学家和社会工作者开始介入,进行初步访谈和能力评估。匠人、农夫、教师、哪怕只是身体强健的劳力,都会被标记。
孩子们被集中到临时学校帐篷,学习最简单的东非官方语言词汇和卫生习惯。
绿区,则是希望的前站。通过初步核查、身体状况稳定、且被AI「灯塔」评估为“低风险、高潜力”的个人和家庭,会被转移至此。
这里的条件更好,有技能培训工坊,东非急需的简单机械操作、作物种植、基础建筑技巧,有更丰富的文化融入课程,甚至有小块试验田让他们重拾耕作。从这里,通向北方开发区或人工智能谷的转移通道已经打开。
阿布迪站在红区的瞭望塔上,看着这片繁忙、有序却暗流涌动的土地。热风卷着沙粒拍打他的面颊。
他的连队刚刚配合内务部AI特勤小组,在凌晨突查了一个帐篷,抓出了三个试图伪造身份、携带微型摄像设备的可疑分子——
经快速审讯,果然来自东非矿脉垂涎已久的邻国「T自由阵线」。
“筛子眼再细,也有漏的。”穆拉递给他水壶,低声道。
“所以要靠多重筛。”
阿布迪灌了口水,目光投向黄区和更远的绿区。那里,大多数人眼神中的麻木正慢慢被一种谨慎的希望取代。
一个曾在C国小镇做电工的男人,正在技能工坊里如饥似渴地学习E联邦标准的电路图。
几个年轻妇人,在卫生员的指导下,第一次用上干净的产后护理包,抱着婴儿低声哼唱古老的摇篮曲。
但压力不仅来自外部。国内舆论在发酵。「守卫者」电视台的评论员在黄金时段尖锐质问:
“我们纳税人的钱,是在养未来的公民,还是在喂潜在的饿狼?”
社交媒体上,#方舟还是泰坦尼克#的话题热度居高不下。反对党在议会发起紧急质询,要求总理杨大公布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和财政预算。
压力同样传导到清凉殿。
“女王陛下,‘T自由阵线’在边境的渗透企图只是冰山一角。”
安全局长面色凝重,“我们监测到,‘C国救世军’正在国际暗网募集佣兵,目标可能是破坏我们的安置营,制造大规模恐慌,甚至……针对您或和叶柔女王。”
叶柔面前摊开的最新报告则显示另一番景象:
过去三周,经过初步培训的首批约八千名难民劳工,已分批抵达北方农业开发区。
他们的工作效率超出预期,尤其适应自动化农机辅助下的高强度作业,开发区第一期作物的播种进度加快了15%。
AI谷的基础设施建设工地,也因为这批生力军的加入,有望提前一个月完成地基工程。
“风险是现实的,但收益也是可观的。
”叶柔目光坚定,“而且,我们在创造一种新的融合模式。看看这个——”
她调出一段视频,在北方开发区,一个东非本地的年轻工程师,正在耐心地教几个前C国难民操作智能灌溉系统,双方用手势和生硬的单词交流,偶尔爆发出一阵笑声。
“同化不是抹杀,是共建。安全感不是靠高墙,而是靠共同的利益和逐渐生成的归属感。”叶柔看向姐姐。
叶眉站在巨幅电子地图前,地图上,代表东非的绿色区域稳定发亮。
而周边几个邻国(C国、T国、还有西边虎视眈眈的「K联盟」)则闪烁着代表动荡与威胁的橙红。代表难民流动的淡蓝色箭头,正持续不断地汇入绿色区域。
“杨三,”她转身面对三军总司令杨三。
“军队的二级战备状态不能松懈,重点防御方向调整,优先确保北方开发区和主要安置营的安全。给缓冲带部队增派最先进的战场感知和反渗透装备。我们要的是一张智能的、有弹性的盾,不是一堵死墙。”
“杨大,‘人口转化委员会’的工作要加速,也要更精细。我要你亲自去一趟北方开发区和最大的绿区安置营。不仅要看数据,更要听声音,解决具体困难。荣誉与风险,我们必须亲自见证和承担。”
这两个人一直就是她们姐妹最信任的人,是左膀右臂。同样也是丈夫。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稳如磐石:
“反对的声音,让他们说。但决策的依据,是东非未来三十年的国运,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愿意用双手换取尊严的人的眼神。”
“‘方舟计划’不是慈善,是一项极端复杂、高风险高回报的战略投资。我们既然启动了,就没有回头路,只能把它做成,做漂亮。”
——
几天后,叶柔来到了被称为「北方之星」的农业开发区。这里曾是半荒漠,如今在滴灌技术和耐旱作物改造下,已初见绿意。
大型智能农机在田间有序行进,而在一些需要精细操作的区域,新到的难民劳工正忙碌着。
她看到了视频里的那个场景。年轻工程师叫李明,东非第二代移民子弟。
他正比划着向一个名叫哈桑的前C国农夫解释传感器数据。
“看,这里,红色,表示渴了,要喝水。”李明指着平板上的图标。
哈桑黝黑的脸上露出恍然又兴奋的笑容,用蹩脚的E语夹杂着手势:
“水,少,机器知道!厉害!”
他转身对旁边几个同伴大声说着什么,语气充满惊叹。
叶柔没有打扰他们,继续巡视。她走进一个刚刚建成的社区中心,这里兼具食堂、诊所和培训功能。
墙上贴着东非宪法基本原则的图示,也有C国、T国等地难民母语书写的欢迎标语和实用信息。
几个妇女正在学习使用新型节能灶,孩子在一旁的游戏角玩耍。
一位负责社区融合的官员向她汇报:
“最大的问题还是语言和文化隔阂,还有深层次的不安全感。有些人夜里会惊醒,担心这只是个梦,或者有阴谋。”
“但我们通过共同劳动、技能交换、还有本地的志愿者家庭结对项目,正在慢慢改善。AI「灯塔」的情绪监测数据显示,积极情绪指标在缓慢但持续上升。”
晚上,在开发区简陋的指挥部,叶柔召开了一次现场会议。开发者、驻军代表、地方官员、甚至几名难民推选出的代表参加了。
哈桑也在其中,有些拘谨,但眼神专注。
会议讨论具体问题:水源分配优化、语言培训教材本土化、如何建立更有效的纠纷调解机制、如何防范可能的内部冲突或外部煽动……
叶柔听着,记着,不时提问。她没有给出居高临下的解决方案,而是引导各方说出自己的想法,寻找共识。
当哈桑鼓起勇气,用结结巴巴的E语提出,希望能在居住区附近划一小块地,按照他们故乡的方法试种一些传统香料,既慰藉思乡之情,也可能发现新的经济作物时,叶柔眼睛一亮,当场指示农业专家跟进评估。
散会后,叶柔独自走出指挥部。塞伦盖蒂般辽阔的星空下,开发区的灯火与远处安置营的点点光芒连成一片。
风中传来泥土的气息、作物的清香,还有隐约的人声。
这里没有清凉殿的冷气,只有荒野的呼吸和建设的燥热。
风险像暗夜中的鬣狗,潜伏在四周。但希望,如同这片被唤醒的土地上顽强钻出的新芽,正在无数人的汗水中,一点点生长。
她知道,妹妹叶眉在首都承受着更大的政治风暴。
而她们选择的这条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但看着哈桑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她知道,这道路的尽头,或许真能通向一个更强大、也更包容的E联邦。
她打开加密通讯器,给叶眉发送了一条简短信息:
「妹妹,北方之星正在扎根。风大,但树未摇。我们需要更多‘园丁’,尤其是心理和文化融合方面的。另外,哈桑的香料提议很有意思,或许是小切口,大文章。」
按下发送键,她抬头望向星空。人类的命运,国家的博弈,个体的悲欢,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大陆上,再次交织成一幅无比复杂、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图景。
「方舟」已离港,驶向未知的深海。风暴将至,但舵,握在敢于直视风暴、并在惊涛中播种的人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